“江省长……”
陈汉也谨慎地确认道：“您所说的‘独立推进’，是指我们州里自己组织力量，不依赖、甚至可能绕开省里的某些部门？”
“没错。”
江一鸣点了点头，说道：“就是以州纪委和州公安局为主要力量，在现有掌握的复印件材料基础上，避开可能存在的干扰，秘密地深挖下去。重点是查清施工合同背后复杂的资金流向，摸清楚每一笔工程款在各个关联公司和个人之间的分配比例与路径，最终找出隐藏在幕后的、真正的利益受益者。你们不需要大张旗鼓，也不必对外发表任何声明。只需要悄悄地查、仔细地查，把所有能找到的线索、能固定的证据，都扎实地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等到合适的时机成熟，我会负责将所有这些材料，通过最稳妥的渠道，直接呈报给杜书记。”
陈汉也沉默了起来，他再清楚不过，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要承担可能危及自身政治生涯的风险。
王安友毕竟是副省长，分管公安、司法等重要领域，在省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复杂，其能量远非一个地州级的领导可以比拟。一旦秘密调查的事情走漏了半点风声，打草惊蛇不说，他自己很可能首先遭到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但同时，他心底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或许是揭开真相、告慰亡魂的唯一机会了。
针山大桥的垮塌，夺走了十七条鲜活的生命，背后是十七个破碎的家庭。那些遇难者的家属，至今仍在悲痛中煎熬，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和公正的交代。施工方金蝉脱壳，消失无踪；巨额工程款下落不明，成了谜团；而那些本当负有最大责任的人，或许仍然端坐在高位之上，安然无恙，甚至可能还在继续享受着权力带来的滋润。
如果这一次，因为畏惧风险而选择退缩、放弃追查，那么这起惨剧的真相可能将永远石沉大海，那些逝去的生命也将永远得不到昭雪。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陈汉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江省长，我在这里向您郑重表态。只要是为了查明真相、对得起那十七位死难者和他们的家属的工作，无论多难、多险，我都愿意去做，也有决心去做。哪怕最后我因为这个事情被调离岗位、甚至被免职处分，我也绝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江一鸣点了点头：“好！很好。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后，立刻着手准备，挑选绝对可靠的精干人员，组建一个秘密工作小组，尽快开展调查工作。”
“明白！”
陈汉也随后悄然离开了房间。
江一鸣没有立刻坐下，他独自一人又在窗前站立了很久。
窗外的云岭州，夜色更深了，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顽强，远山的轮廓与夜幕融为一体，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艰巨的较量。
另一边。
王安友走出省委大院时，午后的阳光正炽烈地洒满大地，刺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在额前，那块曾惹来麻烦的百达翡丽早已被他摘下，如今手腕上空空荡荡，反而让他感到几分陌生与不适，仿佛少了什么惯常的重量。
司机早已将车开到台阶下静候，见他现身便快步迎上前，低声询问：“省长，是直接回厅里，还是？”
“回厅里。”
王安友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后座，在车门关上前又补充了一句：“通知网信办的钱主任，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
车辆平稳地驶离省委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之中。
王安友的脑海正在飞速运转，几个问题反复盘旋：那块表的购买凭证是否还妥善留存？当初赠表之人究竟可不可靠？倘若舆论继续发酵，上面会不会启动对他的专项核查？还有吕邦政虽已到外省学习，可他离开前，究竟有没有埋下什么隐形的后手？
一想到吕邦政，王安友的眉头锁得更深。
这位副厅长在他手下任职多年，他自以为已将对方牢牢捏在掌心。可偏偏就是这个已被边缘化的人，竟在赵维州一案上死死咬住不放。
他为何对赵维州的案子如此执着？是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还是背后另有其人指点？
王安友忽然睁开眼，目光定定落向前排座椅的靠背，瞳孔微微收缩。
江一鸣。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从他心头缓缓扎了下去。江一鸣曾赴洪山市调查厉刚，厉刚随之倒台；江一鸣前往云岭州彻查针山大桥事件，林显志亦应声落马。如今江一鸣虽未直接插手赵维州案，可吕邦政的种种行动，分明与他脱不开干系。倘若吕邦政真是受江一鸣在背后指使……
“王省长，到了。”
司机的提醒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王安友回过神来，才发现车已稳稳停在了省公安厅大楼门前。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下车，迈着看似沉稳的步伐走进大楼。
沿途遇见的工作人员纷纷侧身问候，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到办公室，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热搜，仔细查看最新的舆情数据。
热度仍在攀升！
尽管网信办已展开大规模删帖控评，但相关的截图与视频片段，早已从微博蔓延至短视频平台、各大论坛，甚至流传到海外社交网络。评论区依旧喧闹，网友们兴致勃勃地挖掘着更多细节——他三年前在某次剪彩活动中佩戴的劳力士、五年前省两会镜头掠过时腕间一闪而过的江诗丹顿，甚至一张他年轻时戴着普通国产表的旧照也被重新翻出，配文写道：“从国产表到百达翡丽，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安友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撞击声。
“咚、咚。”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秘书轻而谨慎的叩门声：“领导，钱主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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