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什么,把话说完。”
江一鸣鼓励道:“放心,今天的谈话内容,只限于你我二人知道。”
赵建海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就是第三起案子,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案子。我当时去现场进行仔细勘查,在他右手掌心发现了一道很浅、但形状规整的划痕,不像是搏斗时胡乱抓挠所致,倒像是被某种带有棱角的硬物刻意擦伤留下的。而且,我反复检查过他那辆车的内饰,发现前排副驾驶座椅的靠背角度,和正常乘客乘车时习惯调整的状态不太一样。一般来说,无论是司机还是乘客,为了乘坐舒适,坐副驾驶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把靠背调到相对靠后的倾斜位置,但那辆出事的出租车,副驾驶靠背却被调整得笔直朝前,几乎与座椅底座呈九十度角,这非常反常。”
江一鸣的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意味着什么?把你的推测说出来。”
“这意味着那天晚上,出租车里可能不止两个人。”
赵建海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说道:“副驾驶座上很可能还坐了第三个人,而且这个人要么个子不高,不需要后仰的空间;要么就是有意将座椅调直,刻意给后排留出更多的活动或隐藏空间。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与最初‘司机与后排乘客发生冲突’的简单推论存在矛盾。”
江一鸣的目光在赵建海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问道:“当年你把这些细节观察和你的推测,都原原本本写进正式的现场勘查报告里了吗?”
赵建海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与些许惭愧:“没有。当时王总队长已经在内部会议上定了调子,明确指示按‘连环作案’的方向推进侦查。我那时候只是个勘查组的组长,人微言轻,如果硬要在报告里提出这种指向不同可能性的细节,不仅不会被采纳,反而很可能被扣上一顶‘擅自发挥’、‘干扰侦查方向’的帽子。所以……我选择了保留。”
江一鸣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责备的神色,也没有说出“你应该坚持”这类站在事后立场上的轻松话语。
在体制内待过足够年头的人都清楚,一旦案子已经被主要领导拍板定下了侦查方向,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共识和路径依赖,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即便心存疑虑、掌握了不同线索,也很难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局面,贸然提出异议往往意味着职业生涯的风险。
“其实,当时王厅长之所以不愿意接受这个方向,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赵建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合适。江一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赵建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继续说道:“当时第三起命案发生时,王立林亲自带队,第一时间赶到,经过初步勘察后,他当场就判断,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与前两起高度相似,应该并案处理。不过,当时由于时间紧,并没有进行更细致的现场取证,所以得出的结论并不是很准确,这个是很常见的事情,问题出就出在这件事受到了上级的高度重视,在我们警方还没有明确结论之前,时任厅长邱大成就一个电话把王立林厅长叫了过去,一起向省领导汇报。”
“汇报会上,王立林就把初步勘察的情况和结论做了简要汇报,省领导当场就拍了板,要求尽快破案。邱厅长就带着王立林回来之后,立刻召开了专案组会议,把省领导的指示传达下去,要求全组上下统一思想,集中力量,按照已经确定的连环作案方向全力攻坚。这样一来,整个专案组的侦查方向就被彻底锁死了,当新的线索出现时,王立林也将其否定了,因为一旦承认新线索可能指向不同方向,就等于变相承认当初向省领导汇报的结论存在偏差,而那时一位副厅长即将退休,而他是呼声最高的接任人选之一,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被视为“工作失误”或“判断偏差”的记录,都可能成为竞争对手攻击他的把柄。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那条线索沉下去。”
“最终,这三个案子被强行并案处理,以连环杀人案的结论开启了漫长的侦查,然而,由于方向从一开始就存在偏差,导致后续投入的大量警力和资源,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始终无法触及真相的核心。最终,这起案子拖了五年,依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突破,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积案。”
赵建海如实汇报,他之所以愿意说出真相,是因为他知道江一鸣并不喜欢王立林,否则也不会把他分管的刑侦总队交给吕邦政负责。
当然,他也有私心,当时他坚持三起案件不能并案处理,但王立林强行压下了他的意见,还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说他“缺乏大局观”,甚至在王立林当上了副厅长后,直接把他从刑侦总队调到了边缘部门,一待就是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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