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室友

我租的这间房在城西老小区六楼，顶楼，房租便宜得不像话。

搬进来第一天，中介小哥支支吾吾，只说上任租客搬得急，有些东西没带走，让我自己处理。我没当回事——这年头谁还没点烂摊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采光还行。就是有点怪。

比如卧室那面穿衣镜，正对着床。风水上说不好，我想把它挪走，却发现镜子死死嵌在墙上，螺丝锈死了，根本拆不下来。算了，拿块布盖上吧。

头几天相安无事。

第四天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像是塑料袋在响。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声音从客厅传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翻东西。

小偷？

我摸黑下床，握住门把手，屏息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我猛地拉开门——

客厅空空荡荡，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地板上的塑料袋纹丝未动。

可能是老鼠。我这么想着，重新躺下。

盖上被子那一刻，余光扫到那面穿衣镜。

盖镜子的布，掉在地上。

我清楚地记得睡前掖得严严实实。镜子露出来，黑黢黢的，只照出床上模糊的轮廓。我没敢多看，伸手把布捡起来，重新盖上。后背一阵发凉，但实在太困，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布又在地上。

我盯着那面镜子，心里发毛。干脆不盖了，反正白天没事。

白天确实没事。

但那天晚上开始，事情变得不太一样。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余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偏过头看，什么也没有。如此反复几次，我开始怀疑自己神经衰弱。

直到凌晨两点多，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感觉弄醒的——有人在看我。

那种视线从背后刺过来，像一根凉凉的针。我躺在床上不敢动，被子下面的手攥得发白。

然后我听见呼吸声。

不是我的。

很轻，很慢，就在我身后。

可我身后是墙。

我猛地把头转过去——

没有人。只有那面穿衣镜，正对着我。

镜子里，我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僵在那里。

但我的脸没有对着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是正对着我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跳起来打开灯。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满头冷汗，穿着皱巴巴的睡衣。

我站了很久，对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也对着我。

没什么异样。

但我不敢关灯。

那之后我养成了开着灯睡觉的习惯。电费贵就贵吧，总比吓死强。

可灯亮着，那面镜子照得更清楚了。我索性又拿布盖上，这回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角都粘死。

睡了两天安稳觉。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睡到半夜，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有个人坐在床边。

背对着我，正对着那面穿衣镜。

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睡裙，长头发披散下来。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还在。

后背对着我，脸朝着镜子。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我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一样。我想跑，腿像灌了铅。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没有脸。

那团头发下面，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从镜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说——

“你把我的镜子盖住了，我看不见你。”

我疯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出卧室，冲出大门，光着脚跑下六楼，在凌晨三点的街上狂喊。

后来是邻居报的警。

警察陪我回去拿东西。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面穿衣镜，嵌在墙上。

一个老警察看了一眼，说：“这镜子不对。”

他说这栋楼以前是个职工宿舍，九十年代有个女的在屋里上吊死了，就死在这间屋。后来改过格局，但那面镜子一直留着。

“拆不掉，”他说，“之前有人拆过，拆的人后来都出事了。干脆就留着。”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老警察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他指了指我的后背。

“你背上，怎么有个手印？”

我扭头看。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又凉又沉，像贴着一块冰。

老警察没再说话，把东西递给我，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不敢回屋，也不敢走。

走廊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那面镜子后面，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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