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盯着自己被丢开的手,指腹摩挲了两下,感觉细腻不少,也顺着黛黛话想下去。
心意?
他心里一团乱麻,哪里有什么鬼思绪,既希望事情是假的,可又知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可就坐实他是个蠢蛋了,他爱新觉罗弘历,怎么能是个蠢蛋,他明明一直都是雍亲王府的宝贝疙瘩蛋。
弘历越长越怒气上涌,加上多方放水,太后想半路截胡斩草除根来个死无对证的愿望终究是没法落实。
钱氏那个死里逃生且隐姓埋名多年的奶娘没死,狼狈逃窜,华丽归来,姓刘,已是风烛残年,得见天日的那一刻她眼眶猩红,布满稠到化不开的仇恨,如同一个漩涡,要把周围人一个个都拽进去共同沉沦。
扑通一声跪地上,扎扎实实的青了膝盖,声音哽咽的祈求,“皇上!小主子!求您,求您可一定要给主子报仇啊!”。
“那女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没给主子留下一点退路啊”。
弘历直接就信了大半,这架势就差活剐连皮带肉生吃了钮祜禄氏。
钱氏,籍江西景德镇人,她本人性格温顺,样貌秀丽,家中也是秀才女出身,本属汉军旗,虽依旧不起眼,但幸而可参加选秀。
只是那一年碰上免选,许自行婚配,本着家中穷苦,连年洪涝灾害,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被其舅母自作主张给卖入王府为奴,后成了侍妾,侍妾不可晋升,不可养孩子,永不得录入皇家玉蝶,一生是基本没了盼头。
天可垂怜,当年雍亲王府雍亲王突染疾病,钱氏不顾自身安危,侍疾有功,雍亲王病愈后将她破格提拔为格格,生子便可以自行抚养。
自那以后,她像是打开了某种了不得的开关,很快便怀上了,也生下了,只是被主动上门嘘寒问暖的钮祜禄格格盯上了,后续发展顺理成章,钱氏生生成了个送子箩筐。
血崩而亡,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孩子本人没有钮祜禄氏的份儿,但谁让当时钱氏身边的贴身婢女出面作证,说她临终遗言,凑到她耳边说的,孩子交给好姐妹钮祜禄格格养。
彼时嫡福晋那拉氏没了嫡子弘晖,跟雍亲王的夫妻关系可谓降至冰点,于万事漠不关心,侧福晋李氏以及年氏人家自己有娃不稀罕,其余的一水儿的汉军旗。
甭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钮祜禄氏作为当时少有的满军旗格格,捡漏成功。
除此之外,在场的四个接生婆子中也有一个在家族的帮衬中侥幸活了下来,她倒是什么也没跟家里说,生怕连累家里人。
那以后闭紧嘴做个哑巴,道宫中阴私,不好多言,去了一处乡下农庄扎根,原以为这辈子只能这么浑浑噩噩混日子,不想还有再见光的一日。
也是一个头咚咚磕在地上,许是久不开口,说话嗓子都有些沙哑,精神瞧着也有些恍惚木愣,但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当时产房有四位嬷嬷,钮祜禄氏,章佳氏,还有老奴以及一个甄嬷嬷,我们一块儿接生,另外还有一个钱格格身边的贴身大宫女陪同……”。
真相一点点揭露开,小小一个雍亲王府藏满各路牛鬼蛇神,钱氏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弘历都能想到当时众人都反应跟心理。
皇阿玛心存疑惑却选择息事宁人,嫡福晋面冷心冷一应不沾手,两位侧福晋有子有宠全当热闹看,其余察觉不对劲的也不会为一个没了的低位格格出声。
总而言之,他的亲生额娘最终沦落为了后宅争斗的牺牲品。
弘历有些颓然的垂下头,半晌才无力的摆了摆手,脑海中万马奔腾。
尽管知道皇阿玛在当时白热化的夺嫡进程下一切选择都合乎情理,可还是不免埋怨。
更别提他本身就不喜欢这个亲爹。
至于钮祜禄氏,弘历扭过头,看向一旁被迫听了全程的人。
“你怎么看”。
黛黛刚消灭一盘子新鲜荔枝肉,在他灼灼目光的侵扰下,咽下最后一坨。
“什么怎么看?”。
弘历朝黛黛靠过来,从头顶伸出手,眼都不眨的没收掉她手掌心最后一颗还没剥皮的荔枝,“太后的事,你怎么看”。
黛黛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左右上下摆动,“坐着看”。
弘历不知是气她事不关己还是怎么的,冷笑一声,剥了这最后一颗的皮,塞嘴里。
倒是也没再逼她,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叨叨起自己的曾经。
“朕就一直跟钮祜禄氏亲近不起来,还以为是自幼被皇阿玛接到前院教养的缘故,原是如此”。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才三岁就被皇阿玛带走了,钮祜禄氏什么也没说,其他人也觉正常”。
“其实根本不正常,三哥跟五弟都是六岁才去前院正式接受夫子授课的”。
“只有朕,傻傻以为被寄予厚望,可能……寄予厚望是真,但皇阿玛看不下去朕亲近贼人也是真”。
黛黛:“……”。
听起来好像有点惨,不过又不怎么惨,到底好处都捞到了。
弘历跟一个小苦瓜一样叭叭叭,一边说一边跟黛黛抢新盘上来的荔枝。
“齐太妃对三哥无微不至,裕太妃对五弟同样细致入微,只有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些关心爱护都太过浮于表面,朕曾经还委屈过,觉得自己母子缘浅……”。
黛黛:“……”。
说就说,倒是不耽误你吃啊,也够忙碌的。
黛黛补刀子,“真心假意人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坐在火炉旁热不热的还能被忽略过去?”。
弘历瞪她一眼,“是啊,火堆旁哪能感受不到温度”。
黛黛瞪回去,“就是,亲生的都不一定有慈母心,更别提压根就没有血缘关系”。
弘历:“……”。
扎心了,这家伙越来越不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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