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张大嫂离开后，耿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疑惑。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石桌前，盯着蒋伯约。
这老头还在慢悠悠地喝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辈，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耿昊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语气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急切。
“妖蛮这次明显是奔着赶尽杀绝来的。剑幕长城一旦破了，城内所有人都要直面妖蛮围杀。
“这种情况下，晚辈实在想不通，仅凭一粒丹药如何活命——因为这话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你老能给交个底吗？”
“这些丹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伯约放下酒杯，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耿昊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似在斟酌是否有必要告诉耿昊真相。
就在他嘴唇微动、似乎要开口之时。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宛如流星一般，划过高空，轰然砸进平安堂后院。青石板以那人坠落点为中心炸开一个深坑，碎石和烟尘溅了满院。
雪玲珑等人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敌袭！”耿耿一把抄起阿德，三两步冲上前，抬起黑锤就要砸，可下一刹那，锤子僵在了半空。
因为坑内站着的是个人。一个伤重垂死，却仍旧用残破断剑支撑自己屹立不倒的剑修。
他的战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左肩被某种利爪洞穿，伤口边缘翻卷着暗绿色的腐蚀痕迹；胸口三道爪痕从锁骨斜贯到肋下，右腿腿骨刺出皮肉，白森森的骨茬上沾着泥和血。
他的血不是纯红的，里面混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细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血管里蠕动。
但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有重伤濒死的疲惫，有被人偷袭得手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宁折不弯的桀骜。
是那种即便被千军万马围困、被天地大势碾压，也要攥着剑站起来的不屈。
耿昊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剑门关城墙上那些老卒的眼睛是不甘；武山鹰死前望着旷野的眼睛是释然；张东来走进迷雾前的眼睛是决绝。而这个人的眼睛里，是还在烧的火，只要这双眼睛还睁着，他就会继续握剑。
“剑主！”雪玲珑惊呼道。
平安堂众人见过剑凡尘。
天都山上，“碧落”和三公主成婚的当日，剑主受邀观礼，坐在夏皇下首右侧第三席，孤傲凌绝的气度，十分抓人眼球，故而，雪玲珑等人对他印象十分深刻。当然，耿昊对剑凡尘就没啥印象了。
他当时正忙着冒充“碧落”结婚，忙着和月轮袅袅斗智斗勇，没时间往观礼台上看。
……
在知晓这人是剑阁扛把子之后，耿昊立马就放下了戒备，赶紧上前把人从坑里扶出来。
蒋伯约已经走到近前，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剑凡尘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公羊罚罪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往剑凡尘嘴里灌。折腾了好一会儿，剑凡尘才勉强压下伤势，环顾一周后，他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昨日，剑阁全体剑修下山。
他刚一入迷雾，就对上了邪修大长老水千愁，二人约定单挑，打的火热。剑光与黑水匹练从地面缠斗到远端，谁也奈何不了谁，杀的难分难解。
就在这时，猿定海从侧翼偷袭了他。
那头金毛巨猿以燃烧血脉为代价发动的全力一击，趁他全力应对水千愁时重重砸在了他后背。
他当场被轰飞数十里。
若非剑心通明预警，他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偏了半分，那一拳足以将他的脊椎砸断，要了他老命。
即便如此，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
知晓再战下去，只会更加吃亏。
他便开始战略撤退。
猿定海和水千愁则是对他紧追不舍。他一路奔逃，误打误撞之下，闯进了迷雾最深处。
那里没有妖兽，没有蛮族联军，没有翻涌的灰雾——或者说，所有的灰雾都来自那里。
他看到了一个骷髅头。
那骷髅头足有一座山峰那么大，通体雪白，骨质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着的血管。
它的嘴是大张着的，数以万计的邪修在它的上下颌之间往来穿梭，将堆积如山的妖蛮尸体和人族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扔进那张巨口之中。
每吞入一批尸骸，骷髅头的眼眶和鼻腔中便喷出大股大股的灰雾，雾气浓得近乎液态，翻涌着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化为九怨断灵阵的一部分。
整个过程就像是往灶膛里添柴：
尸体是柴，骷髅是灶，灰雾是烟。
笼罩了半个皇朝东域、侵蚀着剑幕长城的九怨断灵阵核心，就是这样一口焚烧尸骸的炉子。
在见到这头颅那一刻，剑凡尘就知道，必须要毁掉它，否则，任由它这样吞吃尸骸，播散灰雾，剑阁最后的底牌剑幕长城，怕是很快就会被攻破。
他强撑着伤体，施展出本命剑诀，霎时间，汪洋大海一般的恢宏剑气，铺天盖地砸向地面。
毫无防备的邪修被剑气绞杀了一大片。
但承受剑气最多的骷髅头，本身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骨屑都没崩下来多少。
更诡异的是，剑光尚未消散，一道灰影便从骷髅的眼眶中飞出，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剑凡尘反应过来之前钻进了他体内。
剑凡尘当即感觉到一股阴冷到极点的力量沿着经脉逆行而上，直冲识海，本就严重的伤势骤然加剧，浑身灵力被那道灰影搅得几乎失控。
他咬牙压制住体内的异变。施展剑诀，想要再出一剑，可惜，猿定海和水千愁已经追了上来。
一番厮杀之后，他拼尽全力才摆脱追击，带着一身伤逃回了赤霄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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