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上午。
赵兴才、刘小姐、杨茂三人分别代表瀛安拓航的三大股东集团骑马来到第五混成师师部。
师部设在紧邻训练场的一片高地上，地势略高于周边的海防林与村落。
站在营房二楼便能将整个训练场的沙滩尽收眼底。
青砖灰瓦的营房排列整齐，墙角刷着石灰，门前铺着碎石路，干净利落。
门口哨兵持枪而立，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目光锐利，三人一靠近便被拦下查验通行凭证。
通报过后，哨兵侧身让路，三人鱼贯而入，踩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邵自胜已经等在二楼了。
他的办公室简洁得近乎粗犷，却又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散乱气息。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桌面上铺开了一整张南海地图。
纸质已经泛旧，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压着一块厚厚的玻璃板，边沿还嵌着黄铜包边。
地图画得极为详实。
琼州岛的每一处港湾、对岸雷州半岛的海岸线、南海散布的大小岛屿、安南部分沿海地带。
甚至还有几条用虚线标注的洋流与航线，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痕迹交错其上，标注着不同区域的防务重点。
桌角堆着几摞文件，有的翻开到一半，有的用镇纸压着，旁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三人进去时邵自胜眼皮都没抬。
他正低头盯着面前一份摊开的文件，眉头微皱，似在琢磨什么。
听见动静，他随口说了句：“随便坐。”
“多谢司令。”三人齐声应道。
赵兴才与杨茂并肩坐下，两把木椅在沉静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刘小姐则隔了二人一把椅子的距离，在稍远处落座，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上。
听到有女子的声音，邵自胜猛地抬起头来。
他目光落在刘小姐身上，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刘小姐今日还是一身藕色长裙，那款式与周大小姐常穿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加修身一些。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线条。
藕荷色的布料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光，衬得她面庞愈发白皙清秀。
而周大小姐已经有了身孕，为了在公开场合掩饰这一点，她的服装都已经改得宽松了不少。
画师在绘制宣传画像时出于保密的要求。
仍然把她画成了纤瘦挺拔的模样。
因此市面上流传的“大小姐同款”衣裙根本不是正版。
邵自胜张着嘴，目光在刘小姐脸上停了又停，像把那张脸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
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邵司令，”赵兴才反应极快，微微一笑，拱手道，“这是咱们瀛安拓航的股东之一……刘小姐。
“也是广州大盐商刘大昌的小女儿。”
“……”
邵自胜的嘴又张了一下。
然后自己合上了。
他倒不是见不得女人出来经商。
英华治下，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早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刚才那一瞬失态，纯粹是因为刘小姐那身藕色长裙、清秀眉眼、端坐的姿态。
与他脑海里周大小姐的模样实在重合得太厉害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几乎要站起来行礼。
“呼……”
邵自胜用力甩了甩脑袋，像要把刚才那阵恍惚甩出去。
他干咳一声，重新坐正了身子，摆摆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赵兴才和杨茂迅速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不过一瞬，随即各自收回。
赵兴才微微侧身，朝邵自胜拱手问道：“邵司令今日找我们所为何事？”
邵自胜揉了揉额头，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瀛安拓航那批水手的训练……似乎有些超出常理了。”
赵兴才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皮，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茂倒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瞒邵司令，我等准备攻打大员。”
轻飘飘的一句话邵自胜没听清。
或者说他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歪了歪头，摸了摸耳朵，又看看面前三人。
赵兴才面色如常，杨茂一脸坦然，刘小姐安静地坐在一旁。
三个人都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啥？”
邵自胜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们准备攻打大员。”杨茂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邵自胜沉默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正在不知疲倦地转圈吊扇。
扇叶一圈一圈地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盯着那扇叶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动了动，终于靠在椅背上。
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惊讶还是疲惫的腔调：“大小姐知道吗？”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
邵自胜直起身子，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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