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朔二年，腊月二十一。
龙台，议政厅。
数名朱紫贵人坐在黄花梨大椅中，一个个眉头不展。
李白垚坐在正中，左手是晟王刘蛰逗弄着肩头鹦鹉，黄雍坐在右手，旁边依次是上将军刘罄，刑部尚书贺拘文，翰林学士齐焉，新任工部尚书张若初，礼部尚书公羊贞，天章阁大学士柴子义。
固州陇淮军抗敌八日之后，于十九日傍晚被凿开城门，官吏将士无一幸免，百姓被圈禁起来不许出门。
卜琼友毕生心血，只为大宁续命八天。
谁都清楚，固州一破，保宁无险可守，只余京畿六关可以抗敌，可蛮子来势极凶，百万人口的碎叶城说破就破，京畿六关又能挡住几日？
朝中不乏有南迁以及求和声音，但李白垚和黄雍听闻后，将涉事官员送入天牢，无论天潢贵胄还是世家党族人，一概而论，不许讲情。
李白垚双手拇指来回缠绕，开口道：“蛮子已占据固州，想必不日将会进军保宁，京城该怎么守，大伙儿议议吧。”
事关大宁生死存亡，谁敢妄议？
往日能打成武进士校场的龙台，此刻鸦雀无声。
李白垚摇了摇头，轻声道：“百万大军压境，要你们在纸上退兵，确实为难，可皇上在等，外面百姓翘首以盼，再没办法，也得议出个办法。”
一席话没渐起半星涟漪，几名重臣仍在装聋作哑。
其实不是不肯背锅，实在是无计可施。
黄雍将视线放到刘蛰身上，说道：“王爷，这屋子里以您为尊，又兼任兵部尚书，该怎么打，总该议出个章程。”
“我？”
刘蛰手指逗弄着肩头雪羽鹦鹉，好笑道：“黄相，我才入了几次宫门，路都走不明白，皇兄要我来当兵部尚书，纯粹是找不到贤良，来凑数的，这是把鸡当驴使唤，实在推不开磨呀。有相父在，有几位大人在，几十万禁军枕戈待旦，轮得到我来操心吗？”
“操心，操心。”
雪白鹦鹉模仿人言，一个劲叫唤。
“上将军。”
黄雍见到刘蛰不接茬，干脆将头瞥向刘罄，“这一仗，有几成把握？”
本来闭目养神的刘罄睁开细眼，清清嗓子，捋起山羊胡，语重心长说道：“给诸位交个实底，蛮子是黑是黄，是圆是扁，我本人见都没见过，禁军只在京城和周边操练，尚未与蛮子交过手，知己而不知彼，把握又从何谈起？”
柴子义频频点头道：“为难上将军喽。”
黄雍追问道：“那你再交个实底，禁军人数自称大宁第一，足足有六十万之众，能上阵的，究竟有多少？”
六大府兵中吃空饷报假账的比比皆是，譬如安西军，号称有四十万勇士，其实能集结出征的二十万出头而已，禁军也不例外，自称六十万，究竟虚了几成，只有刘罄肚子里那本账能够算得明白。
刘罄捏住胡须，平静答道：“除去老到发蔫的，缺胳膊少腿的，凡是在禁军吃过皇粮，皆能上阵杀敌。”
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就是不透露禁军实情。
见到早朝第一武夫拧起眉头，工部尚书张若初说道：“蛮子尚未攻破保宁和草原，不用急于一时吧？五十万保宁军，足以抵挡个几年。”
公羊贞皮笑肉不笑道：“张大人，五十万保宁军，是从何处道听途说的？”
自从公羊龙蛇在安西大显神威之后，朝廷态度陡然变得暧昧，不止撤销所有罪名，还将他们依次官复原职。
救国之举，一人昌万户。
张若初疑惑道：“从我入国子监时，就已听说保宁军有五十万之众，难道不是吗？”
“老黄历了。”
公羊贞右手朝外摆动，说道：“平叛郭熙时，用的就是保宁军，至少有几万人埋骨大漠，后来瑞王卸掉保宁军政，有几万亲信去往安南，军中势力最大的宫家兄弟，各自去了安西军和东岳军，一人又带走几千精锐，光进不出，早就成了空壳，不信你去问问保宁大都护刘丰和保宁军主帅黄半芝，老夫可曾危言耸听。”
保宁军拆成七零八落，早已不是一桩密闻，但由公羊贞在议政厅说出口，背后隐喻耐人寻味，一旦保宁军落败，刘甫，李家，黄家，全都逃脱不了干系。
李白垚说道：“保宁地势平坦，根本挡不住骠月攻势，我已发出诏令，百姓去往安南和两江避祸，保宁军驻扎在京畿六关。”
“那多勃草原呢？”
翰林学士齐焉突然插口问道。
李白垚双手扶住膝盖，沉吟不语。
公羊贞说道：“草原四十九部，擅自举族东迁，按照大宁律，是该杀至人头滚滚吧？”
黄雍冷声道：“公羊大人，你是从哪里听信来的鬼话？草原狼骑由张燕云调至东花，正在为大宁寻找一条活路，部落里的老弱病残没有勇士庇佑，当然要东迁，难不成留在草原等死？！”
公羊贞愤然起身，朗声道：“张燕云不来京城勤王，为何要跑入东花境内？夔州说弃就弃，赵之佛被他耍的团团转，百万北庭子民，在张燕云眼中不如路边野狗，说白了，他只是为了自己野心，何时挂念过皇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诸位重臣暗自心惊。
在这个时候敢骂张燕云，也只有公羊家才敢。
随后公羊贞高举右手，忿忿道：“张燕云攻入东花，可是奉朝廷诏令？草原四十九部东迁，究竟是否来自于李相授意！若是均出自尚书省，那就亮出来给大伙看看！”
“日你贼娘！”
脾气暴躁的黄雍眼里可不揉沙子，在辩解之前，自己先来出出气，于是飞起就是一腿。
刘罄轻咳两声，单手把人送了回去，柔声道：“黄相，如今贵为尚书右仆射，火气怎么比我这名武夫还大。”
谁知黄雍就像点燃后的炮仗，指着公羊贞大声骂道：“姓公羊的，老子草你八辈祖宗！张燕云乃是九十九州行军总管，何时用兵，用向你个犊子禀报？至于尚书省的诏令，想看是吧，来，老子这就写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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