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谋和阴谋的差距，就在于计谋大大方方摆在你的面前，也不得不按照他的意图去走，否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九江军对于当下局势而言，远不如回防京师和驰援十八骑重要，甚至京畿军和白玄都在他之上，韩无伤认准了自己会以大局为先，才走的越来越慢，有条不紊撤出背驼山脉。
与聪明人打交道，从来不需要恫吓或是威逼，只要轻描淡写道明结局，自会默契同路。
虽然李桃歌已经不想去啃这块硬骨头，可一想到韩无伤的得意笑容，气就不打一处来，往草地一躺，葫芦淌出酒线，洒入口中。
周典朝他嘴里丢了块鱼腩，闷声道：“再有三四天，九江军会走出大山，再走得快些，或许能在家中过年，你得想好喽，究竟是北上还是南下，安西和北庭战事吃紧，说不定一纸诏令下来，咱们就得班师勤王。”
噗。
李桃歌吐出几根鱼刺，恨声道：“我跟东花皇帝无冤无仇，白玄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跟人家拼什么命。如今最想杀的，就是小儿韩无伤，他打伤过妹夫，又差点儿把我给宰了，在东庭到处安插谍探，老祖被困在无名崖顶，桩桩件件，全是出自他的手笔，此仇不共戴天，不把他剁碎了喂狗，几年都睡不好吃不香。”
周典漫不经心说道：“九江道遇险，张燕云重伤，那不都出自你的馊主意吗？非要跑到人家老巢行刺，当着谪仙人的面，逞英雄耍威风，你不挨揍谁挨揍？”
李桃歌脑袋一歪，满面阴沉道：“你别在那颠倒黑白！是他先派无忧楼来刺杀我的，若非青姨相救，老子早就投胎转世了！”
周典耸耸肩，“投胎多好，几十万兄弟用不着在山里喝凉风了，一个月没吃过热乎饭，屁里都带着冰碴儿呢。”
青姨。
无意中提及自己血脉至亲，李桃歌思绪忍不住飘向北海，自己母亲是否在世，姨娘是友是敌？
瑞兽血脉，万里授艺，似乎都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等打完了仗，一定要亲自走一趟，解开另一半身世。
李桃歌把手臂朝后一枕，轻声道：“仗打了这么久，真有些想家了，小江南的豚皮饼，万寿湖的蟹，长乐坊的胭脂醉，不在其境，不知今宵珍贵，一旦走出金玉庄，才知岁月奔腾如江水，不复回也。”
周典好笑道：“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学会伤春悲秋了？”
“本侯虽说年纪不大，可也是经历过风霜雨雪的纯爷们，不像他们，一把年纪了心智未开。”
李桃歌得意炫耀完自己功绩，扭过头说道：“老周哇，你天天在军营里泡着，好像没怎么回过家，嫂夫人，七个娃，不想他们吗？”
二人从流放时结交，刀山火海里闯过来，对于周典的秘密，李桃歌当然一清二楚。夫人是北庭娶来的寡妇，有三个孩子非自己骨血，一个是领养的孤儿，两个是妻子与前夫所生，只有后面四个是他的血脉。当时周典为了给父亲洗脱冤屈，所以隐姓埋名，娶寡妇，给别人当便宜爹，一路走来，殊为不易。
可即便如此，夫妻一场十余年，又有四个儿女，总不会一点情谊都没有吧？
周典夺过他的酒葫芦，狂灌一大口，低声道：“家国大事，岂容得下儿女私情。”
“不对劲……”
李桃歌望着浓密络腮胡和日益白嫩的脸庞，疑惑道：“天天在军中泡着，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周典僵硬挪过脸，冰冷吐出两个字，“滚蛋。”
挨了骂的李桃歌反而嘿嘿一笑，晃着靴子说道：“年少狂傲，自诩风流，逐鹿天下，拜相封侯，履剑登楼，难免悲秋，鬓白马瘦，覆水难收。轰轰烈烈活一辈子，没什么不好，但没了心爱女子相守，总觉得人生这道菜里，少了一味料。”
周典捏紧酒葫芦，眉头皱起又落下，缓缓说道：“我那夫人是苦命人，上任丈夫在北策军中任伍长，宣政二十一年，死在了贪狼军铁蹄之下，头被踩烂了，没留下全尸。她姿色平平，没读过书，无一技之长，又带着俩孩子，仅凭朝廷给的安家银子，在乱世之中怎能安身。后来我找上门，口口声声说能养活她们母子，其实没安好心，实则为了隐姓埋名而已。”
“好不容易调离北策军，她跟着我来到京城，栖身在勾栏之间，含辛茹苦将几名孩子拉扯大，二十年，青丝熬成白发，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她的心思，我清楚，觉得自己是寡妇，比谁都矮了半头，可寡妇咋了，她的前任丈夫是殉国而死，死的堂堂正正，却总是解不开自己心结。”
“我们家的锅里，始终留了两个馍，一碗粥，就算我半年回去一趟，也不会在家里饿着。你出身相府，又贵为王侯，觉得与心爱女子举案齐眉，不过是信手拈来，可天下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谁能与心爱之人携手余生？老百姓过日子，没那么大奢求，两个馍，一碗粥，等填饱了肚子，顺便再能暖暖心窝子，那就是老天爷垂青。”
听完周大哥的一番话，李桃歌陷入沉思。
自己乱七八糟的情史，委实是朵奇葩，富贵如老爹，不也是守着许夫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跋扈如张燕云，与若卿耳鬓厮磨，谁会为了娶谁不娶谁而挠破头。
一郡易得，贤妻难求。
周典难得露出一抹笑容，“别瞎想，咱俩可不一样，我若是你，恨不得一屋塞一个媳妇，把侯府娶满生满为止。可惜喽，没那命，更没生那张脸。”
说完后，手指摩挲着络腮胡，颇有些艳羡。
远处又传来动静，九江军用过饭之后，大军开拔。
李桃歌一跃而起，怔怔看了半天，低声道：“周大哥，京师，白玄，我都不想要。”
周典无奈道：“只想要韩无伤那颗脑袋？”
李桃歌轻叹道：“可惜我没那本事把九江军吃掉，只能大局为先，放韩无伤出山，先取白玄首级。”
周典悄然松了口气。
只要这小子不犯浑，咋着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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