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靖用麾下所有高手去保石梯,结果徒劳无功,仅抵抗一个时辰便已黯然退兵。
火把在关头形成一字长蛇,亮如白昼,写有燕云和张字的大纛随风扭着腰,极为招摇。
十八骑士卒分为两队,一队清理尸体,一队啃着干粮,即便这时有敌军冲关,也有气力充裕的兄弟抵挡。
张燕云踏上关墙,在尸山血海缓慢踱步,见到自家士卒尸首,神色逐渐凝重。
谁都知道这时的云帅如火中雷,稍微一碰就会炸,千万惹不得,就连恃宠而骄的崔九都脚尖点地行走,生怕云帅把雷霆之怒发到自己身上。
张燕云骤然停驻脚步,一众武将跟着停下。
张燕云蹲下身,抚摸着一张不足二十的年轻脸庞,触感冰凉,硬的像块石头,已然死了许久。
张燕云轻声道:“周煜,夔州城里的货郎,你爹想要你光宗耀祖,混上一份差事,于是你使了银子,走的是柳宗望门路,十两白银,两坛剑南烧春,换来给刘老将军当侍卫。谁知才半年而已,让敌军拿枪挑了肠子,人死钱没,悔是不悔?”
又来到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尸体旁边,张燕云眉头蹙起,攥住常年在风雪里历练的粗砺手掌,细声道:“范大郎,宣政二十八年初,打完南部七国后,在金州遇到的小叫花子。爹在安南戍边时战死了,娘随后变得疯疯癫癫,以为丈夫尚在人间,见到战马就拦,想要打听音讯,可谁会在意一个疯婆娘,让战马踩烂了肚子,尸体成了一堆肉。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你蜷缩在父母坟头,我给了你两个馒头,你帮我搓了一双草鞋……也好,家人团聚,省的阴阳牵挂。”
帮范大郎擦拭掉额头血渍,张燕云视线转到旁边另一具尸体,年纪三四十岁,脖子有道深痕,头颅搭在肩膀,似乎睡得很香。
张燕云突然莞尔一笑,指着他眉间说道:“莽驴子,你怎么也不中用了?记得入伍那天,你拍着胸脯跟我说,要凭借战功熬个主将当当,这才校尉而已,咋打了退堂鼓?放心,咱兄弟之间的盟约,天塌了都作数,我替你养活爹娘孩子,嫂子当成亲姐姐,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事先说好,她若想改嫁,当兄弟的绝不拦着,活人不能跟着死人遭罪。”
目光转走,笑容逐渐收起。
脸色阴沉可怕。
燕云十八骑士十余万将士,他尽量把名字都记在心里。
世人皆说张燕云生性凉薄,视麾下为鱼肉,可凡是入伍三年以上的老卒,没骂过一句云帅的娘。
是好是坏,自有行迹可循。
“云帅。”
邱广现身,躬身抱拳。
张燕云双手揉了把脸,神色略有好转,“怎样?”
邱广恭敬说道:“打探出来了,齐王花元屠亲至,那两万精骑中有三千重骑,不可小觑。”
“齐王亲至……”
张燕云思索片刻,阴笑道:“花元屠还真不把老张当盘菜,竟敢亲自来,看来老子在东花的威名,不如一只病猫,人人都觉得可以轻易拿捏,是狗是鼠都想来踩一脚。”
邱广低声道:“一朵云的兄弟伪装成御水军,见到了花元屠,谁知这家伙心思缜密,根本不上当,派出十名眼线,要跟随咱们兄弟来一探究竟。见到形势不对,我把那十名眼线给宰了。”
张燕云嗯了一声,轻声道:“宰就宰了,这种小把戏一戳就破,经不起推敲,咱们兄弟没事就好。看来花元屠这人行事小心谨慎,想要让他上钩,绝非易事。”
邱广沉声道:“一万多轻骑倒是好说,一旦在平原开战,那三千重骑有些棘手,关下还有十万御水军守着,冲也冲不过去,进退成了两难。更为要命的是,粮草无几,撑不了几天,咱们该从那边破局为好?”
张燕云缓步前行,边走边说道:“你能想到,花元屠也能想到。自从他出兵之日起,恐怕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想要找个绝境之地,将十八骑活活困死。一剑关前有御水军作为路障,后有北斗军虎视眈眈,他这两万骑兵,是来打秋风的。”
“不如……”
邱广眼眸忽然变得阴鸷,“调转矛头,先杀花元屠?”
张燕云没有急于回答,来到垛口,望着百丈外灯火通明的御水军大营,指尖舒缓敲打在墙砖。
弹出一首慢悠悠的破阵曲。
燕云二营守在落马坡,魔风,掠火,斩将三营折损近半,今日冲关又死伤几千,自从踏入疆场以来,十八骑十八营,从来没有满营之时。
“传令。”
张燕云低声呢喃。
站在身后的众将躬身听命。
“急调燕云二营奔赴草原,顺便告知绥王一声,前来与世子殿下相会,再令神枪营神剑营弃了那几座城,沿途搜集粮草,送至一剑关。”
“明日卯时一刻,强攻御水军大营。”
一番话虽然说的不多,但字字含有深意,尤其是告知绥王与世子殿下相会,燕云二营调离,等于放弃夔州,将大宁东北千里拱手送于樊庆之。
众将心里都在打鼓,可谁都不敢开口,大敌当前,生怕触了云帅霉头。
王猛朝崔九频频使眼色,凌行神色玩味看向柳宗望,巫马乐不在,也就他们二人的话云帅能听得进去。
邱广低声道:“绥王好不容易将子民迁往夔州,才过了一个月,再奔走东花,是不是会引来草原王滔天怒火?万一他使了性子,令世子萝枭投敌,后果不堪设想……”
张燕云只是轻声说了三个字,“他不敢。”
众将起初云山雾罩,一想到草原四十九部子民,已经有大半奔赴东庭,去往青州各地,这才有所顿悟。
原来云帅把绥王请到夔州,一半草原部众在东庭,各自分开,大有用意。
绥王若敢投敌,那几十万草原部众,下场该当如何?
张燕云语重心长说道:“并非我心眼儿小,实在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咱可以把草原四十九部当成兄弟,打最凶险的仗,让出肥美草原,送出金山银山也可,但绥王极为懂得审时度势,群雄逐鹿之际,当然要先立足再捞好处,不见得把张某人当兄弟,只有拿捏出他的软肋,才能全心全意并肩而战。”
张燕云衣袖一挥,朗声道:“再告知绥王,老张心眼小,但出手大方,若是想要东花皇城,老张亲自给他换上大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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