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感，让本就心情沉重、神经紧绷的邓小天感到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避开。
“小伙子，找人呐？”
其中一个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嘴里牙齿没剩几颗的老人，用干涸沙哑的声音主动开口问道，算是打破了沉默，也带着点盘问的意味。
邓小天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只是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便径直朝着村子里面走去，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几个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刚才开口问话的那个老人不满的嘟囔起来：“现在的这些小年轻啊，真是没一点礼貌。”
“像咱们这么大的时候，出门在外，碰到热心人问句话，怎么也得停下脚步，赔个笑脸，说声谢谢或者打扰了吧？”
“你看看他，脸上跟挂了霜似的，连个表情都没有，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老人的共鸣。
他们似乎暂时忘记了邓小天带来的不快，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怀念，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倒不是真的声讨邓小天，更多是借着这个话题，回忆自己年轻时的风貌、规矩和人情世故，感叹“世风日下”。
就在老人们沉浸在怀旧的气氛中时，村口土路上，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花哨，头发染着夸张的颜色，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眼神四处乱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流里流气、不好惹的气息。
他们显然是冲着楼南村来的，径直朝着村口大树下这群老人走了过来。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老人们顿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都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先前问邓小天话的老人，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今天这是咋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这么多不认得的人往咱村里钻？”
两个年轻人走到老人们跟前，停下脚步，吊儿郎当的站在那里，目光毫不客气的在几个老人身上扫来扫去。
其中一个嘴里不停嚼着槟榔、腮帮子鼓动的年轻人，用一种盛气凌人、毫不尊重的口气问道：“喂，几个老头儿！”
“刚才走在我们前头，进村的那个小子，看见没？”
“往哪边去了？”
几个老人被这恶劣的态度气得够呛。
他们刚才还觉得邓小天没礼貌，跟眼前这两个混不吝的家伙一比，邓小天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温文尔雅”了。
有个脾气急一点的老人，当即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我们怎么知道他去哪了？”
“我们又不是给他看路的！”
“嘿！”
嚼槟榔的年轻人眼睛一瞪，把嘴里的槟榔渣滓往地上一啐，上前半步，挽了挽袖子，露出胳膊上模糊的纹身，厉声威胁道：“老东西，我告诉你，小爷我可没有尊老爱幼、不打老人的美好品德！”
“这破地方，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你要是不想今天晚上躺着回家，就特么麻溜的，痛快点说！”
“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几个老人脸色都变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真要是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还是刚才那个问话的、看起来最年长的老人，这时又开口了，他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摆着手打圆场：“别别别，年轻人，火气咋这么大呢？”
“犯不着，犯不着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村子旁边那座植被茂密、轮廓模糊的山峦。
“看到旁边那座山没有？”
“刚才那个年轻人，就是跟我们问了个路，说要去那座山上转转。”
“喏，进了村子，第一个路口往右拐，一直走到头，就能看到一条上山的小路了。他应该是往那边去了。”
嚼槟榔的年轻人狐疑的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座山，似乎在判断老人话的真假。
旁边的同伴拉了拉他，低声道：“山那边？”
“跑山上去干什么？”
“别是这老东西忽悠咱们吧？”
老人耳朵还挺灵，赶紧补充道：“真的，真是问的山路。”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骗你们干啥？”
“不信你们现在追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嚼槟榔的年轻人又狠狠瞪了几个老人一眼，最终似乎选择了相信。
他“呸”了一声，把嘴里残留的槟榔汁液吐在老人脚边不远的地上，恶狠狠的丢下一句：“几个老不死的，还敢跟小爷拿架子？”
“也不去市里打听打听，老子是什么样的人物！”
“要是敢骗我，回头有你们好看！”
说完，两人不再耽搁，快步朝着老人指的方向，村子第一个路口右拐的小路追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子的巷道里。
等两人走远了，老人们才松了口气。
有个老人无奈的摇头叹息：“唉，你说说现在这年轻人……算了，不说也罢，说了更来气。”
另一个老人却有些担忧的开口：“我说……头前进村的那个小年轻，我瞅着他好像是直奔村东头去了啊，走的可不是上山的方向。”
“咱们……咱们是不是指错路了？”
“别害了人家孩子。”
先前指路的老人，此刻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狡黠又解气的笑容，他“呵呵”低笑两声，慢悠悠的说道：“错不了。”
“咱们村子旁边那座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林子密得很，正经的路就那么一两条，还都是羊肠小道，岔路多。”
“一个外乡人，想在里头瞎转悠，没有几个小时的工夫，根本转不出来。”
“而且，你们看看这天色……”
他抬头望了望已经开始偏西、光线逐渐变得昏黄的太阳，意味深长的继续说：“过了三点太阳就开始下山，天黑的早了。”
“山里黑得更早，路更不好认。”
“他们两个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混混，不熟悉地形，要是真摸黑进了山，迷了路，困在里面一晚上，冻饿交加，那可怪不得咱们。”
“老子这……也算是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尊老爱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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