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邦脸上原本带着从容的笑意，终于出现一丝细微僵硬，脸颊肌肉微微一动，但他依旧强行稳住自身神态，没有露出半点恼怒不满，依旧维持着体面和风度。
一旁的毛洪川垂坐在座椅上，听完苏木的发言，缓缓闭上双眼，心底已经没有一丝期待，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无力和死心。
道理所有人都懂，利弊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这场人事调动，从来不是看工作合理性，而是看上层权力风向。
这次换帅，本就是叶明哲暗中授意安排，是上层定下的结果。
全场在场所有干部，没人敢公然违背省委一把手的意愿，没人敢站出来附和苏木、支持毛洪川。
手握最终决定权的石光远，自始至终都站在宋振邦这一边。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毛洪川心里清楚，不管苏木说出再多道理，讲出再多利弊，都改变不了最终结果。
宋振邦拿下专项小组组长的位置，已经是板上钉钉、无法逆转的事实，哪怕是苏木亲自出面硬刚全场，也撼动不了省里的决定。
一直保持谦和姿态的宋振邦，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原本温和的嗓音里，透出一丝藏不住的寒意，看向面前的苏木，开口出声。
“苏竹溪，我未必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苏木神色平静，没有反驳他这句底气不足的话，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平静看向宋振邦，突然问道：“宋市长，我问你，眼下静海化工和金河医药两家企业，目前在册在岗职工，一共有多少人？”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宋振邦当场微微一愣，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他完全没料到苏木会突然问起一线职工人数，毫无准备，一时间根本答不上来。
他来静海一心只想着抢项目政绩，从头到尾没有亲自下沉厂区调研，压根没有记过这些基础数据。
短暂迟疑两秒，宋振邦只能凭着道听途说的模糊消息，语气不确定的随口回答。
“应该是七千多人吧。”
苏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没有戳破他的含糊其辞，紧接着接连追问，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空间。
“那我再问你，两家企业目前整体负债总额具体是多少？”
“逾期债务分别占比多少？”
“还有，两家企业现如今剩下哪些核心设备、优质厂房、专利资产，有什么实打实的筹码，能够拿出来和天悦资本面对面谈判博弈？”
一连两个直击核心的问题砸下来，宋振邦瞬间闭上嘴巴，一言不发，脸色变得僵硬难看。
这些一线核心数据，他一概不知，半点都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是市里重点招商项目，只知道这是叶书记默许交给自己的政绩，从来没有花时间去了解过企业真实的困境与家底。
苏木目光平淡，环视全场众人，声音清晰传遍整个会议室，字字戳心，不留情面。
“这些关乎项目谈判生死的核心数据，你一无所知。”
“但是毛市长熬了半个多月，天天扎根厂区，所有数据、所有隐患、所有谈判底线，全部熟记于心，一清二楚。”
“今天下午天悦资本专业洽谈小组就会抵达静海，马上就要开启正式谈判对接。”
“你对项目一无所知，对企业毫无了解，请问你要怎么和对方谈判？”
“拿什么去对接投资方？”
苏木语气平淡，没有咄咄逼人的戾气，可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让宋振邦无处躲闪。
宋振邦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彻底变冷，迎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强行稳住自身底气，开口辩解。
“苏竹溪，我认为专项小组组长，本身只需要把控整体工作大方向，做好顶层统筹安排即可。”
“一线具体的数据对接、细节谈判，完全可以交给小组底下具体负责的工作人员去落实。”
“成立专项小组，本就是分工协作，如果所有大小琐事都需要组长一个人亲力亲为，那我们成立专项小组还有任何意义？”
“我之前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从来不会插手基层细碎小事。”
“身为领导，只需要合理下放工作权限，把任务精准落实到具体责任人，最后只看最终工作结果就行。”
“我认为身居领导岗位，核心能力是学会放权用人，信任下属工作人员，而不是凡事大包大揽，把所有琐事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在我看来，一个领导如果事事都要亲自上手、亲力亲为，不懂分工放权，本身领导统筹能力就是有限的，格局也不够。”
宋振邦从容不迫，一本正经跟苏木讲起所谓的领导管理艺术，想要用这套官场话术，掩盖自己不熟悉一线工作的短板，挽回自己当众答不上数据的难堪局面。
苏木面带笑意，安安静静看着他侃侃而谈，全程没有打断，耐心听完他所有的说辞。
等到宋振邦话音落下，满脸从容看着苏木他想要看看苏木拿什么反驳自己。
苏木收敛笑意，语气直白犀利，冷冷回怼过去。
“既然你这么擅长统筹大局、擅长放权管理，那你安安稳稳留在省里当副秘书长不好吗？”
“何必非要来到静海？”
“你之前在省政府办公厅任职，贴身服务叶书记，日常都是上传下达，你手下分管多少具体工作人员？”
“经手过多少基层民生、企业整改、经济发展的实务工作？”
“说白了，你从前在省里，根本不需要处理基层具体政务，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上传下达的传声筒而已。”
“你从来没有下沉基层，没有一线执政办事经验，没有处理过地方企业危机、民生纠纷、招商引资落地的实战经历。”
“如今毫无基层实战经验，反倒站在这里跟我大谈领导艺术、统筹管理，你不觉得自己太过骄傲自大，纸上谈兵吗？”
苏木这番话没有带半个脏字，措辞全程克制得体，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宋振邦的痛点，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振邦脸上。
会场瞬间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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