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许久，薛若尘措辞委婉克制，站在工作角度客观提出异议。
“叶书记，周刚同志自入职以来，二十余年全部扎根省委机关，一辈子都在机关文职、文稿会务、政务保障类岗位履职，没有任何基层区县主政经历，也没有地市一线政府分管经验。”
“地市副市长分管全市财政、发改、重大项目、国资国企、经济运行等一线硬核工作。”
“更是直面基层民生矛盾、项目落地难题、财政收支压力，基层政务繁杂程度远超省委机关工作。”
“贸然将长期坐机关的周刚下放地方，我担心他水土不服，无法适应基层快节奏、高琐事的工作环境，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而耽误中竹市整体经济工作推进。”
叶明哲端起茶杯，安静喝茶，耐心听完薛若尘全部说辞，没有打断，也没有当场反驳。
他放下手中茶杯，神色平静，顺势把人事安排的选择权抛给薛若尘，姿态看似退让。
“你说的客观实际，机关工作和基层政务逻辑完全不同，确实存在适配问题。”
“那你结合全省岗位空缺情况，觉得把周刚安置到哪个岗位，最为稳妥合适？”
“毕竟是卫国书记离任前亲自托付的干部，这件事我们必须妥善办好，周全到位。”
“日后我若是去见卫国书记，对方询问起老下属近况，我也好有合理交代，不至于无言以对。”
薛若尘心底通透，官场所有人事调动，本质都是派系利益交换、彼此底线试探。
此时此刻，他和叶明哲依旧在互相试探、互相让步，谁都不肯率先打破平衡，所有诉求全部藏在闲聊话语之中，不点破、不说透，维持表面和气。
他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吕义舟，脸上露出谦和笑意，顺势开口发问：“吕书记看人通透，处事公允。”
“不知道吕书记站在客观工作角度，觉得周刚同志调任到省内哪个岗位，既能适配个人工作履历，又能兼顾组织安排，最为合适？”
薛若尘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始终沉默寡言的吕义舟，只是简简单单一道目光对视，薛若尘心底莫名狠狠一颤。
吕义舟的神情看上去没有丝毫波澜，眉眼平淡，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仿佛所有人事拉扯都和他毫无干系。
可他那双眸子幽深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内敛，望不见深处的心思，自带一股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压迫感，无形之中让人背脊发紧，心底不由自主生出畏惧之感。
短短一秒对视，薛若尘心里瞬间生出浓浓的悔意。
他一时情急，贸然把吕义舟拉入这场派系人事博弈之中，属实太过冒失。
所有人都清楚，吕义舟和苏木私交极好，但私人交情终究是私人交情。
吕义舟身为省委专职副书记，位列省委三把手，身居核心高位，一言一行都代表省委班子立场。
他从来不会主动站队，更不会心甘情愿卷入叶明哲与苏系两大派系正面交锋的漩涡里面，给自己招惹麻烦。
自己刚刚一时心急，贸然发问，等于逼着吕义舟公开表态站队，不管偏向哪一方，都会让吕义舟陷入两难境地。
一旁的叶明哲将两人细微神态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抱着看戏的心态看向吕义舟，语气从容温和，缓缓开口。
“呵呵，薛秘书长这话没错。”
“吕书记为人公允，做事向来不偏不倚，我心里是清楚的。”
“既然薛秘书长想听你的看法，我也一样，想听听吕书记客观的建议。”
叶明哲刻意把话递到位，摆明了要让吕义舟公开给出答复，彻底敲定这场人事调动的走向。
两人目光尽数落在吕义舟身上，可他没有丝毫躲闪回避，也没有含糊其辞打太极，更没有用场面话敷衍推脱，神色始终淡然，语气干脆。
“让周刚同志去往中竹市，这个安排，可行。”
一句话落地，干净利落。
叶明哲脸上当即浮现出舒展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在他看来，吕义舟终究还是选择中立妥协，不愿意为了苏系旧部，公然和自己这位省委一把手作对。
薛若尘脸上也扯出一抹客套的笑容，可笑意僵在脸上，十分不自然，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哪怕吕义舟和苏木私交再好，也仅仅只是私底下的个人情谊。
真正触及高层派系权力博弈的时候，他依旧会明哲保身，选择置身事外，不会出手帮扶苏系。
这是苏卫国离任之后，苏系和叶明哲正面交锋的第一回合。
若是周刚最终被平调去中竹担任副市长，明升暗降被剥离省委核心权力，那苏系毫无疑问输掉了这一局。
接连失去主心骨苏卫国，再丢掉省委办公厅这个关键阵地，往后苏系在气势上将会彻底被压制，再也没有和叶明哲抗衡的底气。
薛若尘心底泛起一阵无力与落寞。
就在叶明哲以为人事安排就此敲定的时候，吕义舟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打断现场的沉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语气补充完整自己刚才的话。
“叶书记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周刚同志去中竹合适，但不是副市长，而是市委副书记。”
话音落下，薛若尘双眼瞬间一亮，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第一时间领会吕义舟的深意。
不动声色之间，棋局彻底反转。
而叶明哲脸上原本从容温和的笑意，瞬间僵硬，一抹不自然的神色飞快从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几秒过后，叶明哲收敛眼底异样，重新恢复一贯温和从容的神情，神色不变，缓缓开口发问。
“中竹市现任市委副书记是吕慕平同志吧？”
“我了解这名干部，基层履历完整，工作能力突出，做事作风扎实稳重，年纪才四十多岁，年富力强。”
“平日里和任英同志搭班子配合默契，班子运转十分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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