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峰往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声解释。
“马上过年了，各大银行都卡在年度考核节点，有硬性放贷业绩压力。”
“赵行长年底任务完不成，位置坐不稳，所以特意找我，想让我从他银行贷一笔款项，帮他冲一冲年底业绩，撑一撑考核数据。”
苏木瞬间了然，眼底闪过一抹感慨。
他轻轻点头：“说到底还是资源分配的问题。”
“市面上真正缺钱、急需资金救命的小微企业、个体户，跑断腿、磨破嘴，贷款难、处处卡门槛。”
“反倒是你们这种不缺钱、现金流稳健的大企业，各大银行挤破头上门求着放贷、求着你贷款冲业绩。”
“周董你说说，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雪峰苦笑一声，依旧不敢接话。
道理谁都懂，症结谁都清。
但这不是他们能改变的现状，苏木不能，他更不能。
多说无益，只能沉默。
苏木也没有为难他，顺势起身，亲自送他出门。
将周雪峰送到办公室门外，苏木还特意抬手招呼值守的景元光。
“元光，你亲自送周董下楼。”
这份特殊礼遇，让周雪峰心里越发感动，对苏木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等到周雪峰走进电梯，彻底消失视野之后，苏木再也没有半点停留，转身快步朝着隔壁陈立东的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陈立东正端坐在电脑前，目光专注的盯着屏幕里的年货采购清单，手指不断滑动页面，核对价格、核对品类、核对数量，忙得不亦乐乎。
听见急促的推门声，他猛的抬头，满脸诧异。
苏木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老陈，刚才我跟你说的追加十万块年终福利的事，你还没开始办吧？”
陈立东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话。
“竹溪，已经全部对接好了。”
“供应商那边价格全部谈妥，货品全部有现货，我正准备把最终发放清单打印出来，让您过目签字确认。”
苏木瞬间无奈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你也就干这种事手脚麻利，前后半个小时都不到，你居然全部搞定了？”
陈立东被说得有点懵，心里摸不准苏木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开口解释。
“您刚才特意吩咐尽快落实，我肯定抓紧时间办。”
“不仅对接完了货源价格，我还在单位工作群里下发了通知，所有人都知道今年咱们政协额外增补年终福利，大家现在都在群里夸您体恤下属、为他们着想呢。”
苏木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无奈说道。
“行了，通知发了就发了，但是采购清单立刻改。”
“把清单里所有海货类的产品，全部删掉，一样不留。”
陈立东瞬间一愣，满脸疑惑。
苏木解释道：“刚才周雪峰跟我说了，过两天专门给咱们正斜全体人员送一批海货，品质不差，完全够用，咱们没必要自己花钱再买，白白浪费预算。”
一听有海货，陈立东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下意识追问。
“竹溪，那有没有大黄鱼、大对虾、东星斑这些高档货？”
“要是有这些，咱们过年拿回家，面子十足！”
苏木冷冷斜睨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一句。
“对了，今晚石市长在静海宾馆做东请客。”
“你等会通知林瑾月主任，晚上你们两个，跟着我一起过去参加。”
说完，苏木直接转身离开。
陈立东呆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
难道是因为周雪峰送了海货，苏木心疼钱，打算把原本十万的增补福利撤掉不想发了？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嘀咕。
苏竹溪平时看着大方，不至于在乎这十万八万的预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转瞬，他脸上立刻露出美滋滋的笑容。
不用花钱买海货，省下一大笔预算，剩下的钱完全可以全部用来买坚果、礼盒、鲜肉、特产干货。
这样一来，大家到手的年货种类更多、更实用、更体面。
想到这里，陈立东心情大好，兴致勃勃点开供应商清单，专门挑那些单价高、品相好、市面上稀缺的优质年货，一件件勾选替换。
一边挑，他一边拿起桌上内部电话，拨通了林瑾月办公室的内线。
电话接通，他开口道：“喂，林主任，刚才苏竹溪安排，今晚石市长在静海宾馆请客，需要你一同参加。”
电话那头，传来林瑾月毫无情绪波动的简短声音。
“好的，知道了。”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陈立东拿着电话愣在那里。
林瑾月真的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陈立东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重新转头盯着电脑屏幕，专心挑选年货明细。
而此刻，隔壁林瑾月的办公室里。
她轻轻放下座机电话，清冷的目光透过玻璃窗，静静飘向窗外清冷萧瑟的大院风景。
屋内安静至极，桌面上台账整齐罗列，财务账目条理清晰，一切规整有序。
可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心底深处早已泛起层层抵触和厌烦。
说实话，若不是苏木亲自安排，这种应酬饭局，她打心底里厌恶排斥半分都不想参加。
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糟心经历、难以言说的委屈、身不由己的泥潭，全部都是从这种看似体面、看似正常的酒局饭局开始的。
一想到这里，她心底就莫名发闷发寒。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刻意压制的灰暗回忆，隐隐有翻涌上来的趋势。
她立刻抬起双手，掌心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微用力，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平复心绪。
长长的深呼吸过后，她强行压下所有纷乱思绪，敛尽眼底所有的晦暗和抵触，重新恢复成清冷、克制的模样。
不管心里多反感、多排斥，领导安排的工作，她只能服从，没有拒绝的余地。
成年人的身不由己就是这么让人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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