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是这片无垠雪原的唯一主题。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与大地冻成了一体,只有不知疲倦的风雪,如同永不停歇的挽歌,在天地间呼啸、回旋。雪,下了很久,覆盖了一切,将这片土地雕琢成一个纯净得近乎残酷的白色世界。
没有鸟鸣,没有人声,甚至连风的呜咽都带着一种亘古的孤寂。
就在这片空无一人的雪原之上,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影,正孤独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她的身姿纤细,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风雪吞噬。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迅速融化,又或是堆积起来,给她增添了几分不属于尘世的苍白。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了细碎的冰晶,眼神茫然地扫过眼前这片被白雪覆盖,却又隐约可见金属残骸的大地。
目光所及之处,是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破损机体。
它们曾经是钢铁的猛兽,是守护的壁垒,如今却像是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玩具,以扭曲、破碎的姿态半埋在积雪之中。
断裂的肢体、撕裂的装甲、暴露的线路如同凝固的血泪,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何等毁灭性的灾难。
“这是……什么?”
一声低语,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那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懵懂,一丝对未知的困惑,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这就是米丝忒琳。在她意识凝聚的最初,这片狼藉的战场,这场笼罩一切的灾难,与她自身的存在之间,还隔着一层模糊的迷雾。
米丝忒琳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却又无比真实的手掌。
“我成为……人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她并非懵懂无知的初生婴儿。恰恰相反,无数庞杂而清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涌动——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名为塞西莉亚的,完整的一生。
那些记忆如此鲜活:童年时母亲温暖的怀抱,少女时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成为女武神时肩负的荣光与责任,战场上的硝烟与呐喊,以及……那些深藏心底,连塞西莉亚本人或许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复杂而炽热的情感。
爱恋、喜悦、悲伤、遗憾……每一种情绪都真实得仿佛是她亲身经历。
“这倒是……很有趣。”
米丝忒琳看着自己的双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新生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是一丝玩味。
“只是愧疚,又或者是……埋藏于心底的感情。”她轻声自语,仿佛在剖析着另一个灵魂的秘密,“就连塞西莉亚本人恐怕也说不清楚吧。”
她将目光从自己的双手移开,投向了四周。肆虐的风雪,阴沉的天空,脚下冰冷的雪地……这些都是她从塞西莉亚的记忆中早已熟悉的概念。
但此刻,通过这具崭新的躯体,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它们。雪花落在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寒风刮过耳畔,发出呜咽的声响。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得让她感到一丝奇异。
米丝忒琳伸出手,掌心向上,去迎接一片从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那小小的冰晶落在她的掌心,瞬间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从手心直透心底。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着这份新奇的体验。
视线继续在这片残骸遍布的雪原上逡巡。很快,她的目光被不远处雪地里半掩着的一个物体吸引了。
那是一把骑士长矛。
即使沾染了雪尘与硝烟,即使枪尖或许已不再锋利,那独特熟悉的造型让米丝忒琳的心脏——如果她有的话——猛地一缩。
第六神之键——黑渊白花。
这把武器,塞西莉亚曾无数次紧握在手中,用它守护,也用它战斗。
看到它的瞬间,米丝忒琳脑海中最后一丝模糊的迷雾也彻底散去。
她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诞生在这片灾难后的雪原之上。
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拥有塞西莉亚全部的记忆与情感。
这并非偶然,也非奇迹。这是承载,是延续,或许……也是一种迟来的回应。
风雪依旧,雪原依旧空寂。
但跪在雪地里的人影,眼神中的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米丝忒琳”的,而非“塞西莉亚”的锐利光芒。她缓缓站起身,雪花从她的肩头滑落。在这片埋葬了过去的土地上,一个新的存在,悄然睁开了她的眼睛。
因为塞西莉亚以自身超过半数的血液为引,向着绝对的灾厄投出了倾尽所有的一击。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被人类称之为圣痕空间的存在,第一次以人类的面貌存在于世—也就是米丝忒琳。
但是并非全都是好事。
米丝忒琳也明白了自己身旁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机甲残骸。
那是自己干的好事...
“不...”米丝忒琳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声音哽咽,“这不是...因为我...”
“我...不是...”
米丝忒琳回头看向自己的诞生之地,看向自己走过的路途,带着绝望的神情,带着凄厉而几乎无法发出的颤音。
她走向着诞生的地方,明白了自己的本质,她—即是灾难本身。
“我...该怎么做....”米丝忒琳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此刻的她多么希望有人可以来帮助自己,来救助自己。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来拯救她自己。
冰冷的雪花落在米丝忒琳的身躯之上,一点点的带走体温。
但淡淡的温暖自身上浮现。
那是一根羽毛,应该是来到这里因为自己而死去之人身上掉落的羽毛。
连崩坏兽都无法承受的崩坏能异常之下,这个羽毛孤零零躺在自己手中。
“....零。”
米丝忒琳呢喃出声,此刻于塞西莉亚那深埋于心底的感情终于爆发。
米丝忒琳并不是塞西莉亚,也不可能是塞西莉亚。
但那份感情也在米丝忒琳的心中彻底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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