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早被烦透了,连门都没让进,只命人贴出王府、杨师厚和葛从周名下的田册。
“王府和两位大将的田都已入册。贵寺若觉得功劳比他们还大,本官可以派人送你们去灵州,让大王亲自评理。”
寺里原先只报两百顷田,重新丈量后却查出七百余顷,另有一百多户百姓寄名寺下。司空图重新算了一遍,很快就明白了。
小户少收两成,豪族、寺院和将佐却要把藏起来的田吐出来。百姓负担轻了,县中下一期实收反而能增加近三成。
道理并不复杂,无非是让过去不交税的人开始交税。可晚唐各镇偏偏没人敢这么干,因为那些不交税的人,通常也是节度使最不敢得罪的人。
司空图又代写了两份核税申状,一份指出胥吏高定田等,一份替已经分家的兄弟削去多摊的役钱。
申状很快送到巡查此地的李愚手中,他专门把人叫来。
“先生似乎很懂田政。”
“教书的人,总要会算束修。”
“寻常塾师可写不出这种申状。”
“河中塾师比别处聪明些。”
李愚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何况这个王安未替自己求半点好处,他索性让人随安置队伍同行,替流民核对田契、记录新法的麻烦。
一路上,司空图又遇到关中的绢车和西行粮队。
商人把绢送到灵州,把粮送进安西军仓,再凭文券前往白池支盐。官府让出部分盐利,便省下了最昂贵的千里转运。
司空图指出军仓、盐吏可以串通虚报,李愚便把三方存引、七成发额和剪角销账讲给他听,最后只说:“真查出来,王府近臣也一样治罪。近臣填不饱安西几万张嘴。”
临近灵州,第一批西域马也到了。一千余匹马绵延数里,良种送入牧监,上等马补充各军,普通马则被关中商人订走。照此下去,凉国每年可得贡马、市马八千余匹。
这才是西征真正的收益。安西的粮、河西的草场、西域的马和白池的盐,全都开始往同一处用力。
司空图原本只觉得凉国善于理财,直到一场争田,他才真正改了看法。
随行流民刚分到的荒田中,有数十亩被朔方军认作旧屯田,想充作军功授田,赏赐给立功将士。县衙拿得出新绘鱼鳞册,军中都将也拿得出十余年前的文牒。两边的东西竟然都是真的,只是屯田荒废多年,县里丈量时误当成了无主地。
二十几个军士赶来拔掉界桩,要把刚刚搭起的草棚一并拆了。
一个河中妇人抱着田契挡在前面。
“这是官府发的田!”
都将一把夺过田契,冷笑道:“县衙管民田,管不到军田。”
他正要把田契撕掉,李愚已经赶到。
“把手放下。”
都将认得他,只好把田契递了过去,却仍不服气。
“李巡使,这是军中旧田。”
“旧册若有效,王府给军中补地。”李愚将田契还给妇人,“但这张契也是官府发的。官府自己把账弄错了,凭什么让百姓赔?”
“把界桩插回去。裁决下来以前,谁再赶人,以毁坏王府田契论处。”
军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把刚拔出来的木桩一根根插了回去。
周围流民顿时欢呼起来。
直到这一刻,司空图才确定,凉国的新法不是只在没有阻力时才算数。哪怕遇到军屯,普通百姓手中的一张田契,也能让披甲拿刀的人退回去。
李愚整理申状,准备送往王府。
司空图却把文书要了回来。
“落款需要改一改。”
“王先生想改成什么?”
司空图提笔划去“王安”,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
河中司空图,前中书舍人、知制诰。
李愚当场愣住了。
“王安是路上借的名字。”司空图放下笔,“老夫原本只想看看凉国如何对待无名之人。如今既要向凉王说话,自然应当用自己的名字担责。”
李愚这才知道,跟自己同行数日,问了一路田税、盐引和马政漏洞的老塾师,竟然是名满天下的司空表圣。
消息传到王府,敬翔立即来见李业。
“凉国如今有能吏,有名将,却还缺一个能让天下士人相信咱们并非普通军镇的人。”
“司空图若肯留下,比朝廷再封十个官都有用。”
李业明白其中分量,亲自设席相见,开口只称表圣先生。
可礼数给得很足,谈了不到半个时辰,李业便有些后悔。司空图不谈税赋、军队,反而从州学讲到名分,从军屯争田讲到礼法,最后说凉国最缺的是“天下人心所共守之义”。
李业听得不以为然。
百姓吃不饱,谈什么礼义?官府没钱粮,拿什么维持法度?军队打不过别人,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替胜利者擦屁股。田制、马政和盐引,哪一样不比礼法实在?
司空图说到一半,忽然笑道:“大王一定是在想,这老朽果是个酸儒,满嘴空谈。”
既然被人看穿,李业也懒得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太宗之后,再造大唐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太宗之后,再造大唐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