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每次他想发火、想哭、想大叫的时候,他就咬腮帮子。
咬着咬着,火就下去了,泪也下去了,可那些东西不是真的下去了,只是被他咽进了肚子里,跟十二岁那年咽下去的血一起,在肚子里积了十五年,积成了一座火山。
火山迟早要喷的,可现在不行,赵好德还在。
朱梓松开了牙,腮帮子上的硬疙瘩慢慢消了下去,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装作宽宏大度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疯子,连大明律都不会让他杀人偿命。
本王宽宏大量,又怎么会自降身份,去跟一个疯子计较呢?
话说得漂亮,可握着袖中铁骨朵的手,指节发白。
白到透明,像一块冰,能看见冰里面的气泡,一个一个的,像被封住的呼吸。
那把铁骨朵是父皇赐的。
赐的时候,父皇说了一句话:梓儿,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杀己。
用好它,你是藩王;用坏了它,你是罪人。
他从来没用过。
三年了,铁骨朵一直藏在袖子里,他摸过无数次,但从没拔出来过。
他怕,不是怕杀人,是怕杀了人之后收不回来。
父皇的话像一道箍,箍在他的手腕上,每次他想拔,那道箍就紧一分。
孰不知,赵好德的下一句话,就让潭王差点惊掉了下巴。
在开口之前,赵好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潭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湘王以为这一夜的事已经完了。
可赵好德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弓着腰,拄着竹杖,像一棵在风里犹豫该往哪边倒的老树。
他在等。
等自己心里的那根弦绷到最紧的时候,然后松手。
他的手,握着竹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老的。
七十岁了,手抖了十年了,早上起来端碗,汤能洒半碗。
可他从来不在人前抖,他有一个法子:用力握。
握到指节发白,握到青筋暴起,握到指甲掐进竹杖的皮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凹痕,竹杖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种凹痕,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竹简。
每一个凹痕,都是一次忍耐。
忍了十年,忍着不抖,忍着不倒,忍着不在这帮藩王面前露出半分老态。
因为他知道,他一旦倒了,皇上就没了在长沙的眼睛;皇上没了眼睛,长沙的百姓就没了人护。
他不是在替皇上盯着藩王,他是在替百姓盯着这天下的每一道裂缝。
裂缝大了,先漏进去的是水,淹死的是庄稼;庄稼死了,饿死的是人。
所以他不能倒。
哪怕手抖得快要握不住竹杖,也不能倒。
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推了一把的老树,晃了晃,没倒。
远处湘江上,蛙声又起,呱、呱、呱,一声比一声近,像是在替谁数倒计时。
赵好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嘴唇碰了碰,像在试一张弓的弦,还没拉满,先拨了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在干燥的喉咙里走了很久,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了一辈子才走到嘴边。
方才在暖阁里看口供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换新王。
可换新王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他不能明着反,他是朝廷命官,反藩王就是反朝廷;他不能暗着杀,杀藩王是灭族之罪。
他只能把潭王推到一条走不通的路上,让路自己断掉,让潭王自己走到绝境。
而定妃,就是那条路最大的断点。
定妃活着,就是欺君;欺君,就是谋反;谋反,朝廷自会处置。
不需要他赵好德动手,不需要他赵好德出面,不需要他赵好德担任何风险,他只需要说一句话。
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棋局翻盘。
赵好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松手了。
敢问殿下,定妃娘娘尚在人世,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空气再次凝住。
这一次,连朱柏都愣了。
赵好德年老体弱,弓着腰,拄着竹杖,看起来人畜无害。
像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树,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也只看见一层粗糙的树皮和几片枯黄的叶子。
可树底下的根,扎得比谁都深,深到地底三丈,深到能触到地下水脉。
地上的风吹不动他,因为他的根,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虽然不再管事,不代表他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潭王跟湘王在院子里大吵大闹,还有地牢里疯和尚说的那些话,赵长史的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明镜不需要擦,它自己就是亮的。
亮到能照见所有人的底牌,底牌上的字,底牌上的画,底牌上那些你以为没人看得见的暗号。
他刚刚闭口不提,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显然是别有用心。
不是对潭王有别有用心,是对整个棋局有别有用心。
棋手落子,从不只看一步。
这……这……
潭王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白,白得像一张纸;再是红,红得像一口铁锅;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一块让炭火燎过的生肉,半生半熟,皮焦肉烂,血水和油脂混在一起,往下淌。
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秘密,他藏了二十年。
二十年。
从母妃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手上攥着一颗雷。
这颗雷随时会炸,炸了他自己,炸了他母妃,炸了所有知情的人。
可他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娘。
他可以把金子扔掉,金子没了可以再挣。
他可以把权力扔掉,权力没了可以再争。
他可以把所有东西都扔掉,唯独他娘,扔不掉。
他扔掉了就什么都没了,在这个吃人的皇家,在这个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皇家,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娘。
没了她,他就是一棵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烂。
倒是一旁的湘王看不下去,出言帮他解了围:
赵老大人,一个疯子,满嘴胡话,他的疯言疯语又怎么能当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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