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冷风如刀子般刮过，卷起漫天黄土。
徐忠带着亲兵，在那处荒僻陡峭的崖底搜寻了整整一日，才终于找到了李嘉的尸骨。
没有风光大葬，没有哀荣加身，一家三口，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冰冷的乱石与枯草间。
血肉模糊的残躯在风中透着刺骨的凄凉，谋逆大罪，连皇陵的门槛都入不了。
徐忠站在崖底，望着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惭愧。
他不敢面对太上皇，更不敢面对自己那颗尚存一丝良知的心。
然而，在这份沉重的悲凉之中，徐忠又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新帝李仁。
李仁将他带出皇宫，实则是在这风口浪尖上保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若真将他留在宫中，面对太上皇的诘问与朝臣的审视，他要如何做选择？
李仁不仅打点好了一切，连收敛尸骨用的都是私兵，未曾动用朝廷一兵一卒，更没有借机发难。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大恩，自己唯有用徐家上下世代的忠心来偿还。
绮春那句“丧事从简”的决定，在旁人听来或许有些凉薄，但徐忠明白，这的确是为徐家谋了最大的生机。
有了皇后娘娘的这句话，绮眉的丧事办得简直堪称寒酸，连那处宅院最终也顺理成章地算作了徐家财产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她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整个徐家，唯她这般杀伐果断、清醒理智的性子，最配李仁，也最合适坐稳这个凤位。
而在大周皇宫的深处，英武殿内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交锋。
李仁在英武殿接待了来求见的图雅。
“不必行礼。”图雅刚迈进殿门，便听皇帝低沉的声音传来。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一个小太监在一旁垂手站立，像个毫无生气的装饰品。
李仁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
此刻的他，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快意于从前说过的所有豪言壮语，如今都有能力一一兑现；更快意于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终于高高抬起了头。
他可以给图雅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将军？军队？他甚至愿意为她发动一场战争。
“图雅，朕给了你军职，令你统领中路军，你可满意？”他的声音在阔大的殿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图雅抬头看着头戴皇冠的李仁，他离得很远，显得那么不真切。
她依旧跪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臣不愿意在宫中领军。”
“为何？”李仁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解与压抑的痛楚。
“图雅，你不愿做朕的贵妃便罢了，其实你若做，朕会待你比任何人都好。朕愿意为你修改宫规！朕为你修新的行宫，在宫外修，绝不住在这让你不快之地！朕有能力治好大周，也愿意与你共享江山！”
图雅沉默着。
李仁待她的确大方，可这一切，她早在王府就说过，并不是她想要的，便显得无比多余。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弯弯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
“可是，我喜欢戈壁，喜欢在很高的天空下策马奔腾的感觉。贵妃的位置上没有这些。我还喜欢连绵粗粝的山，喜欢风刮在脸上、夹着沙尘的微痛感；喜欢听苍鹰在头顶啼叫；喜欢一连跑上数个时辰都遇不到阻碍的广阔。你的行宫再大，也有围墙。”
“万岁，请放我回贡山，我不喜欢任何约束，甚至不想再当将军。但是，如果大周需要，我愿意重回军队。如今战事已了，四境安稳，我只想纵情江湖天地之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路。”
李仁运筹帷幄数十年，谋得这个皇位，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可图雅的决定，却像给他泼了一盆彻骨的冷水。
他有些着恼，慢慢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直走到图雅身边，垂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只需一纸诏书，她不能不从，这就是皇权。
可是，看着这个与自己数经生死的女人，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欲望与理智来来回回拉扯着他的心，他的挣扎与犹豫，统统写在了脸上。
图雅抬起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李仁知道，若是将她强行封为贵妃，不用几年，这眼里的光便会彻底熄灭。
图雅的笑意渐渐消失，阴沉回到脸上，她冷冷道：“皇上，你不会想收一个仇人在身边吧。”
“你在威胁朕？”李仁眯起眼睛，“朕不怕。”
图雅心里一冷，坚持着，毫不退让。
“可朕也不想勉强你。”李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妥协，“朕给你一天时间，如果明天你还在京师，朕便会反悔。”
“谢谢你，李仁。”
皇帝瞬间一愣。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去吧。”
图雅起身，欢快地跑出英武殿。
外头的阳光将她的身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她的快乐直冲云霄。她的身影慢慢变小，最终淡出了李仁的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绮春来到了英武殿。
她走到李仁身旁，两人肩并肩站在门前。
李仁回头，脸上一片凉薄，那是绮春最不喜欢的神色。
她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李仁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绮春将手放在他掌中。
“今后，你就是朕的中宫皇后了，好好为朕治理六宫。”
绮春垂下眼眸，轻声道：“那也该选秀女入宫了，六宫空荡荡的，妾身可治理谁呢？对了，凤姑姑方才来找妾身，想请旨与太上皇道个别。”
“她可要见朕？”
“姑姑说不见了，只同太上皇道别，便要离开京师。她的宅子已经发卖过，行李都打点好了。”
李仁静静站着。一个帝王，不该有那么多普通人的感情。从他坐上那把龙椅起，就已不再是从前的皇子李仁。
他是大周的统治者，至高无上皇权的掌握者，他的决策决定了大周未来的强弱，他自己先得强大。
他允许自己稍稍伤感一会儿。凤药在他心中，承载着他对母亲的感情。
但在继承皇位的同时，他认真想过要杀了她。
也许是刚当上皇帝，他依旧残存着普通人的感情。他放了凤药与玉郎。
“准了。”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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