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意,总是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
凤药与玉郎的逍遥日子,便如这院中老桂树落下的细碎金桂,点点滴滴,皆是化不开的甜香。
这日清晨,玉郎依旧起了个大早。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正拿着把蒲扇,在红泥小火炉旁慢条斯理地扇着风。
炉上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桂香,在微凉的晨雾中氤氲开来。
凤药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披风,趿拉着软鞋从屋内走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径直走到玉郎身后,下巴自然地搁在了他的肩窝上。
“玉郎,我闻着这茶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软糯。
玉郎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少了你亲自去集市上挑的那两斤新剥的鸡头米。我算着时辰,隔壁王婶应当快送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王婶笑盈盈地端着一只青花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莹白如玉的鸡头米,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凤娘子,玉哥儿,刚剥好的,还热乎着呢!”
凤药弯起眼睛,从王婶手中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笑意更深。
她舀起一勺喂到玉郎唇边,玉郎就着她的手咽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眉眼。
“玉郎,你说咱们这日子,会不会太闲了些?”
凤药靠在竹椅上,看着他在院中劈柴。
斧起斧落,木屑纷飞,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感,却又在这烟火气中显得无比平和。
玉郎放下斧头,走到她身边,用帕子擦了擦手,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放在掌心捂着,“闲些不好吗?你从前总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有热茶热饭。如今都依了你,怎么反倒不满足了?”
凤药反握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闷闷地说,“我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了那个四方红墙里。”
玉郎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深邃而坚定,“有我在,你便永远不用回去。这江南的山水,这院中的桂树,还有我,都是真的。”
凤药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最终化作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知道这并非梦境,而是她用半生筹谋,终于换来的、真真切切的余生。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宫殿间发出呜咽的声响。
太上皇枯坐在龙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曾经那双不怒自威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浑浊与空洞。
“陛下……该喝药了。”
一个温和声音在榻前响起。
杏子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浓稠得化不开的汤药,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药碗,才递到太上皇唇边。
太上皇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碗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不……不喝……朕不喝了……”
“陛下,您不喝,这身子怎么熬得过这个冬天?”
黄杏子照顾李瑕这么些年,总归是有感情了,此时对李瑕的同情占了上风。
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无奈,“太上皇,这‘续命汤’里加了百年老参和雪莲,最是吊命不过。您再忍忍,喝下去,身子就能暖和些。”
“活死人罢了。这么活,有什么意思 ?要是她还在……”
太上皇猛地抬手,打翻了药碗。
黑色的药汁泼洒在明黄的锦被上,像是一摊血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黄杏子……你告诉我……”
他喘着粗气,用力抓住黄杏子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是不是做错了……”
黄杏子跪在榻前,眼里蓄了泪,“太上皇……何出此言!您年轻时英明神武,掌控天下数十载,何错之有啊!”
“不……错了……”
太上皇的眼神涣散,仿佛透过重重宫阙,看到了江南那座白墙黑瓦的小院。
“我该听她的话,早点放手,立下遗诏,不该舍不得权力。”
“朕若……若早些放手……早些让她走……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得了逍遥……”
他想起凤药离开那日,没有眼泪,没有请求,只是平静地交了别,转身走进了茫茫天地间。
他年轻时以为没有人离得开泼天的权力与富贵,离不开他给予的荣宠。
却忘了她本就是翱翔九天的凤,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从来都困不住她。
“朕以为……攥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呢喃,“可如今……朕连这口气,都要靠这苦药吊着……朕什么都没有了……”
黄杏子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她坚如铁石的心肠,看着曾经威严的帝王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也觉伤感。
她伺候了太上皇这些年来,何尝看不出李瑕的心病。
他放不下的何是皇权,还有那份早已扭曲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一生手握皇权,得到了万里江山,却始终得不到那一颗真心。
“陛下……”黄杏子抬起头,泪水终是落下,“我会一直陪着您……”
太上皇却像是没有听见,只是喃喃自语,“玉郎……他知道她心许大周,还是愿意陪她……他终是得了他想得的了……”
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中。
殿外,寒风愈发凛冽,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太上皇在药力与心魔的双重折磨下,渐渐昏沉过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白雪翻飞的傍晚,少女凤药站在树林中,对着他嫣然一笑。
梦里依旧有狗肉锅的香气,有温暖的烛光,有光下为他缝补衣衫的人……
梦境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片虚无。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空气。
“凤药……”
一声低唤,消散在空旷寂寥的深宫之中,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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