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风依旧寒冷,打着旋儿,在空旷的宫道发出呜咽的声响。
英武殿内,地龙还没熄,新皇不喜欢在室内穿得太厚,故而破了从前的惯例。
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将满室的肃杀之气掩盖得严严实实。
李仁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朱笔未停,正批阅着江南道呈上来的春耕折子。
黄杏子拖着沉重如铅的步子,穿过重重幽暗的宫阙,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御案前。
她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带着苍凉的悲痛。
就算是再尊贵的人,也逃不掉生命燃尽的那一天。
她一直等着李仁放下笔,低声道,“陛下……太上皇那边,贫道已经尽力,恐怕没几天了。”
李仁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摊刺目的血迹。
自从把父亲送进颐养殿,他没再踏入过那里一步。
父亲比他想的要短命。
英武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炉中香料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黄杏子伏在地上,等着新君下旨。
她伺候了这位主子大半年,深知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性。
太上皇大限将至,新帝理应悲痛欲绝,或是至少表现出身为儿子的哀恸。
李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落下朱笔,在折子上批下一个“准”字。
不置可否。
没有即将失去一位至亲的悲痛欲绝,也没有终于彻底拔除心头大患、失去威胁的了然与释然。
他的情愫一丝波澜都不曾泛起,那是拉扯太久而产生的厌倦和疲惫造成的。
“陛下……”黄杏子忍不住轻声提醒,“太上皇那边,是否要摆驾过去看看?毕竟……”
“不必了。”李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太上皇操劳一生,如今灯枯油尽,也是天意。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莫要再折腾了。”
黄杏子顿了顿,深深叩首:“遵旨。”
待黄杏子退下后,李仁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闭上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脑海中却没有浮现出太上皇那张灰败的脸,而是浮现出了另一张脸——绮春。
太上皇后搬离汀兰殿,绮春只是向他提了一句,便擅自搬入汀兰殿。
没人记得这座殿建造时,本是为皇帝所建。
太上皇驾崩,这天下,便再也没有人能掣肘他了。
但是,太上皇离世,他需守丧。
大周律法,先帝驾崩,新帝需守孝至少一年。
在这期间,不得婚嫁,不得宴饮,更不得选秀充实后宫。
李仁撇撇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皇后徐氏,出身将门,母族徐家在前朝根深蒂固,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助力。
可这助力,如今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
皇后贤良淑德,却也将后宫管得铁桶一般。
选秀一事早就提及,却一直没进行下去。
他需要选秀,在后宫中安插自己的人,打破皇后一家独大的局面。
绮春嘴上应承,偏偏在拖,借着太上皇的病危,想将选秀搁置到大丧。
如今,太上皇大限将至,皇后必定会借着守丧的名义,彻底将选秀一事压下去。
他不想等。
自登基,他借着忙国事,几乎不入后宫。
当年王府里,除了绮春,其余人都不在了,只一个图雅也被绮春使手段赶出京城。
如今后宫,便只有一个皇后。
李仁不好色,但他不愿意遂了绮春的心意。
登基后,他不再需要绮春协助,对绮春真实的感情才慢慢浮现心头。
他与绮春很相似,故而能一起走到今天。
可是他不喜欢绮春与他最相似的部分。
守丧一年,他不想等。
曹家与徐家的武将之争暗潮汹涌。
徐家势大,可曹家憋屈,他看着两族相斗,打算在后宫中落子,从而制衡制衡前朝。
“来人。”
百福进来,躬身道:“奴才在。”
“传旨礼部,”李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上皇龙体违和,朕心甚忧。然,皇家血脉绵延乃社稷之本,不可因一人之疾而废天下之大计。着礼部即刻筹备选秀之事,务必在太上皇大行之前,将秀女选入宫中,为皇家开枝散叶,以慰太上皇之心。”
百福只是躬身记下皇帝吩咐。
太上皇眼见要驾崩,皇帝却要选秀。
他抬眼触及到李仁那双深不见底眸子,再次深深地叩首,声音平静:“奴才,遵旨。”
消息传到汀兰殿,绮春正抄写佛经,为太上皇祈福。
她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个字写坏掉,毁了她抄了半日的经文。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心中发寒。
她的确拖延了选秀,那也不过为多点时间和自己的夫君相处。
没有任何其他女人在侧的——单独相处。
成为皇后,完结她一桩心愿,可她,依旧深爱李仁。
跪在地上的宫女颤声道:“娘娘……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让礼部即刻筹备选秀,意思要赶在太上皇大行之前,将秀女选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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