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姥沉默了。风雪在她周围旋转，却无法靠近她三尺之内。良久，她才缓缓道：“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和亲手推她上去，是两回事。”
“那么师姐认为，”李秋水向前迈了半步，与童姥并肩而立，“我们该不该帮她？”
这个问题悬在风雪中，重若千钧。
童姥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支渐行渐远的吐蕃军队。士兵们的铠甲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即使隔着这么远，依然隐隐可闻。这是一股力量，一股可以被李清露利用的力量，一股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
“她若能成事，”童姥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对我们寻找长生之术，确实有莫大助益。试想，若天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找齐散落各地的玉石，岂不容易得多？那些藏在皇宫大内、世家秘库、海外仙山的玉石，若以帝王之力搜寻...”
她没有说完，但李秋水已经完全明白了。
“而且，”童姥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露儿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和我也有一段渊源。虽非我亲生，但灵鹫宫上下，也只有她能同时修炼你我的武功而不相冲。这份天赋...”
“这份天赋，让她成为了最好的工具。”李秋水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深意——那是一种超越了亲情、超越了师徒情分、甚至超越了利用与被利用关系的复杂情感。她们活了近百年，看惯了王朝更迭，见多了英雄末路，也亲手埋葬过太多敌人与故人。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人命如草芥，权力如流水，唯有长生，是那黑暗尽头唯一的光。
可是，当这束光需要以最亲近之人为阶梯时，她们真的能毫不犹豫地踏上去吗？
童姥转身，衣袂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走吧，回灵鹫宫。石嫂他们带着玉石先行，我们须确保一路无虞。”
她没有回答李秋水的问题，但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秋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朦胧。她轻轻提气，身形如一片碧叶飘起，紧随童姥而去。
两人的轻功都已至化境，在雪地上掠过时，竟不留半点痕迹。她们选择的路线与石嫂等人不同——更高，更险，也更隐蔽。沿途，童姥数次停步，凝神感知四周。她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让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远超常人，十里之内的气息流动，都逃不过她的感应。
“没有埋伏。”在第三次停步后，童姥下了判断，“大轮寺的人没有追来。”
“奇怪。”李秋水蹙眉，“那玉石藏在大轮明王宫中百年，他们岂会轻易放手？”
童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吐蕃都城逻些的方位。半晌，她才缓缓道：“也许，不是他们不想追，而是...不能追。”
李秋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明白了：“你是说，吐蕃内部...”
“军调动如此频繁，国内必有变故。”童姥淡淡道，“那位年轻的吐蕃国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轮寺虽地位超然，但在王权面前，仍需权衡。”
说完，她再次起身：“不管如何，这对我们是好事。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前回到灵鹫宫。”
两道身影在雪山之巅飞掠，快如鬼魅。她们时而踏雪无痕，时而借松枝一点便腾空数丈，若是有寻常武者看见，定会以为是山间精灵，或是雪中仙人。
事实上，沿途的确有几个采药人远远望见了她们的身影。其中一个老者甚至跪下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以为见到了雪山神女。童姥和李秋水自然不在意这些，她们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天山缥缈峰。
那里有灵鹫宫，有她们近百年的根基，有无数等待她们归来的部众，还有——那块早已放置在石洞中的第一块玉石。
两块玉石相遇，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但童姥知道，当她们踏进灵鹫宫的那一刻，一条新的道路将在眼前展开。那条道路或许通向长生，或许通向毁灭，或许通向她们百年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境地。
风雪更急了。
童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逍遥子曾对她们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但若有一日，你们走到了路的尽头，记得回头看看——也许真正的路，不在前方，而在来处。”
当时她和李秋水都还年轻，听不懂这话中的深意。如今百年已过，她们走到了师父所说的“路的尽头”吗？
童姥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就像这雪山中的风，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吹，直到天地尽头。
身后的须弥山渐渐隐没在风雪中，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长生，还在路的尽头，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
灵鹫宫后殿的石洞深藏于山腹之中，须穿过三道暗门、五处机关方可抵达。洞壁并非天然岩层，而是以整块青石砌成，石缝间填充着特制的灰浆，百年来未曾有半点渗水。四角立着青铜烛台，烛火不是寻常的油脂，而是取自天山顶峰雪莲炼制的“长明脂”，火光清冷而稳定，照得洞内纤毫毕现。
童姥和李秋水立于石台前，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随烛火微微晃动，如同两个百年的幽魂在审视着属于她们的宝藏。
石台上，两块玉石并排而放。
左边那块是灵鹫宫旧藏，已在洞中静置数十年，质地粗糙，色泽青白，跟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右边那块则是新从须弥山带回的，大小、形状、色泽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光泽稍显黯淡，像是蒙了一层薄尘——那是百年来深藏冰宫、不见天日留下的痕迹。
“一模一样。”李秋水轻声说，语气中带着惊叹，“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块奇石？便是最巧手的工匠，也雕琢不出这等天然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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