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殿外太监的一声高亢通报，原本沉浸在兄弟重逢情绪中的朱棣，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躯。
大殿的门槛被两双明黄色的靴子和绣花鞋同时跨过。
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走了进来。
马皇后自不必说，虽然此时的她比濠州时期显得更加端庄雍容，但看向朱棣的眼神依然是那般心疼与慈爱。
而朱元璋，这位洪武大帝，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极其复杂。
如果时间倒退回天幕刚开播的那几天，当他第一次得知自己精心安排的接班人朱允炆被老四朱棣赶下台，甚至逼得下落不明时，他当时的反应绝对是抄起殿门口的御杖，非把这逆子给活活打死不可！
那时候的老朱，满脑子都是小王八犊子敢抢他侄子的皇位！
简直大逆不道，简直反了天了。
可是，随着天幕剧情的深入，朱元璋的心路历程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剧烈颠簸。
他先是看到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子朱允炆，在自己死后竟然对亲叔叔们赶尽杀绝。
削藩削得毫无底线，甚至逼得老十二湘王自焚全家，那一刻，老朱的心是在滴血的。
他最是在意家人了，当时封王跟养猪一样，不就是想着自己发达了，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嘛。
这皇孙干这一出，真真是让老朱心中难受。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朱棣登基后的所作所为。
五征漠北，把那些曾经骑在汉人头上的蒙古人打得抱头鼠窜，远遁漠北。
郑和下西洋，万国来朝，让大明威名远播海外。
修纂《永乐大典》，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
这特么是何等的文治武功？这气魄，这格局？
而真正让朱元璋完成心态转变的最后一击，是天幕上科普的那些大明后世奇葩皇帝。
什么叫门天子朱祁镇，什么修仙皇帝嘉靖，什么木匠皇帝天启……
尤其是那个一波微操送掉大明几十万精锐、还恬不知耻跑去叫门的堡宗！
跟这些妖魔鬼怪比起来，老四朱棣简直就是大明历代帝王里的天花板，是照亮大明黑夜的无敌战神。
所以，当朱元璋此时真正站在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面前时，他心里哪里还有半点要揍人的冲动？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哎呀！篡位好啊！篡位得好啊！要不是这小子争气把皇位抢过来了，这大明江山指不定败坏成什么样呢！”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想象中的吹胡子瞪眼。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到朱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壮几分满脸写着风霜与威严的儿子。
然后，在朱棣极其错愕甚至准备好挨巴掌的目光中……
“啪！”
朱元璋自然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朱棣的肩膀上。
“好小子！”
老朱爽朗地笑了一声，声音洪亮得。
“咱原本以为你也就是个能带兵打仗的糙汉子，没想到你当了皇帝，干的这些事儿，还真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五征漠北！天子守国门，你小子有种”
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正殿走去。
朱标挽着朱棣的胳膊走在前面，马皇后拉着言欢的小手走在中间，朱元璋负手走在最后，时不时插上两句。
“你小子这仗打得不错。”
“那个什么郑和下西洋花了多少银子？”之类的问题。
言欢被马皇后牵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到了正殿，早有宫人们麻利地摆上了最高规格的御宴，八冷八热，山珍海味，甚至还有特意从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鲜荔枝。
然而，当满桌珍馐摆在面前时，朱棣和言欢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种有些撑得慌的表情。
朱元璋何等眼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嫌咱的御膳不好？”老朱眯起了眼睛。
“不是不是。”
朱棣赶紧摆手，“就是……刚吃过，还没消化。”
“吃过了？！”
朱元璋一拍桌子，“你这臭小子，知道要来咱这儿，居然不空着肚子？咱让御膳房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你倒好，吃饱了才来。”
“是在……娘那里吃的。”
朱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正殿里的笑声和交谈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朱元璋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马皇后，此时洪武年间的马皇后夹菜的动作也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朱棣。
朱标也安静了下来，微微侧过头。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在这个时空里，马皇后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活生生的。
可是在朱棣的那个时空里，在他起兵靖难登基称帝的那些年月里……马皇后，早就已经不在了。
朱棣口中的在娘那里吃的。
那个娘，不是此刻坐在对面的马皇后。
而是一个更年轻的，还在濠州那个破旧农家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裳揉面烙饼的马秀英。
朱元璋的眼神有些恍惚，思绪仿佛被这一句话猛地拉扯回了那段遥远而斑驳的岁月。
濠州、红巾军、破旧的土屋、连绵不绝的战火，还有那口总是升起袅袅炊烟的灶台。
那个时候，他还在为了吃一顿饱饭而拼命，还在为了活下去而跟各路军阀厮杀。
而他的秀英，就守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用那双生了老茧的手，硬生生地撑起了一个家。
“她……”
朱元璋下意识地开了口，声音干涩，“她……过得好吗？”
话刚一出口，朱元璋自己就愣住了，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懊恼的自嘲。
这算什么蠢问题？
他自己就是从那段日子里趟过来的，那个时候缺衣少食，天天担惊受怕，怎么可能过得好？
他的秀英跟着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好。”
朱棣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经有了白发的父母。
“娘说，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不觉得苦。”
朱棣从身后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粗布包袱拿了出来，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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