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的“银信通”大厦顶楼。
七月的风裹着铁锈与梧桐叶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锈蚀的钢架边缘,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截下一张截图:某借贷APP用户协议第37条小字,“逾期未还者,自愿接受平台委托之第三方机构依法开展债务清收,包括但不限于上门告知、信用警示、社会关系提醒等合法手段”。而就在三小时前,她接到母亲电话,声音抖得像断线的风筝:“晚晚……他们把你爸单位门口贴了‘失信催告书’,还拍了照发到我们厂退休群……说你爸‘恶意逃废债’,可他只是肺癌三期,化疗花了十七万,借的那三万五,连利息都没来得及还上……”
她没哭。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金属边沿硌得生疼。
三分钟后,她拨通了市金融监管局举报专线。接线员声音平稳:“请说明具体APP名称、违规行为及证据链。”
林晚报出名字时,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
——“融易达”,注册主体为“海洲智联科技有限公司”,实控人名下另控股七家空壳公司,资金流水经离岸账户回流至境外;其所谓“智能风控模型”,实则将借款人通讯录、社交关系图谱、步数轨迹、夜间手机使用时长全部抓取打包,标注“软暴力潜力值”;其委托的“清收合作方”——“正道征信服务有限公司”,办公地址是城中村一栋民宅,法人代表系刑满释放人员,名下无征信从业资质,却以“法律援助志愿者”名义,对逾期用户实施跟踪、围堵、群发侮辱性短信、向雇主寄送“债务风险提示函”……
她一条条念,语速平缓,像在朗读一份早已背熟的判决书。
挂断电话后,她抬头。夕阳正沉入远处玻璃幕墙的残影里,熔金泼洒在断裂的横梁上。就在此刻,身后传来皮鞋踏过碎玻璃的清脆声。
他穿着深灰短袖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腕骨突出,左手戴着一块表盘磨损的旧表。肩章未佩,但左胸口袋上方,一枚银色徽章在余晖里静静反光——盾形轮廓,中央是天平与麦穗交织的浮雕,下方镌刻四字:金融卫士。
他没自我介绍,只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不是握手,而是承接。
“林晚?”他声音不高,却稳,像两块花岗岩轻轻相抵,“我是陈砚,市金融监管局稽查二处主办。你刚才的举报,我们已同步启动穿透式核查。现在,能带我去看看你父亲收到的那份‘催告书’吗?”
她怔住。不是因他认出自己,而是因那枚徽章——她曾在父亲床头柜最底层的铁盒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盒子里还有一张泛黄照片:二十岁的父亲穿着旧式监管制服,在人民银行老楼前微笑,胸前别着同样的徽章。盒底压着一张纸,字迹工整:“愿做金融田埂上的守夜人,不教一粒稗草欺禾。”
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陈砚的办公室在监管局老楼五层东侧。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水泥本色。墙上没有荣誉证书,只钉着三张A3打印纸:一张是全市网贷投诉热力图,红点密布如灼烧的炭;一张是近三年涉黑涉恶清收案件关联图,线条纵横如蛛网,终点却总指向同一组境外IP;第三张,是一份手写清单,墨迹深浅不一,列着27个名字——全是因“融易达”等平台暴力催收而自杀、精神崩溃或家庭破裂的当事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日期,和一句极简备注:“未立案”“证据灭失”“平台已注销”“家属拒配合”。
林晚坐在他对面,递上父亲手机里那张被拍成“催告书”的照片。画面里,一张A4纸贴在机械厂锈蚀的铁门上,标题加粗:“关于林建国同志涉嫌恶意逃避金融债务的公示”,下方印着“融易达”LOGO与“正道征信”公章。最刺目的是右下角一行小字:“根据《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第十二条,本公示具有法律效力。”
陈砚指尖在“法律效力”四字上停顿两秒,抬眼:“你父亲签过电子合同吗?”
“签过。但签的时候,APP强制开启摄像头,要求对着身份证朗读‘本人完全知悉并自愿承担一切后果’,语速必须达到每分钟280字,否则系统自动跳过。我爸当时正咳血,根本没法读。”
陈砚没说话,拉开抽屉,取出一台平板。屏幕亮起,显示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位白发老人颤抖着举起身份证,嘴唇开合,却发不出清晰音节,背景里AI语音冰冷提示:“语速不足,重录。倒计时:3…2…”老人急促喘息,汗珠滚进衣领。视频右上角,时间戳显示为2023年11月17日14:22——正是林建国确诊肺癌次日。
“这是‘融易达’后台自动存档的签约录像。”陈砚声音低沉,“我们调取了近六千小时同类视频。92.7%的借款人,在签约时存在明显生理不适、认知障碍或操作迟滞。平台却将此标记为‘有效意愿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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