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他成了杨总,我成了陈总监。他要‘快’,我要‘稳’;他要‘规模’,我要‘阈值’;他把‘青萍’改名叫‘顺风’,说听起来吉利。我默许了。”他停顿数秒,像在称量某个词的重量,“直到去年十月,他们用‘青萍’的信用评分逻辑,反向训练出一套‘猎食者画像’——专筛网贷黑名单里反复借新还旧、家庭关系薄弱、心理评估显示抗压能力弱的用户。画像精准度91.3%,首期放款即触发‘失联预警’,自动转入‘雷霆组’。”
林晚翻开笔记本:“雷霆组,就是西郊那个催收点?”
“是。他们不叫催收组,叫‘情绪转化中心’。”陈砚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温度,“转化,是把恐惧变成还款意愿,把羞耻变成行动力。他们培训手册第一页写着:‘尊严是最贵的抵押物,而年轻人,最不缺这个。’”
林晚没记录,只静静看着他。
“我删过三次核心代码。”他说,“每次重写,都加一道混淆层。最后一次,我把‘青萍’的原始训练集,藏进了公司OA系统一封三年前的会议纪要附件里——PDF文件,表面是2021年Q3风控例会,实际十六进制解码后,是完整的用户脱敏数据流、利率计算漏洞验证、以及所有规避监管的‘技术性绕道’日志。”
林晚终于提笔,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备份?”
“在。”陈砚从衬衫内袋取出一枚黑色U盘,推过桌面,“加密密钥,是我母亲病床前最后一条语音备忘录。她说:‘砚砚,记得你小时候,非要把断掉的风筝线接回去。你说,线不断,风才认得路。’”
林晚收下U盘,指尖触到金属外壳微凉。“你为什么交出来?”
他望向窗外。风更大了,梧桐枝剧烈摇晃,一片枯叶旋转着,贴在玻璃上,脉络清晰如掌纹。
“因为上周,我收到一条短信。”他声音轻下去,“没有号码,只有六个字:‘你妹妹在ICU。’”
林晚笔尖一顿。
“她大三,学临床医学。三个月前,为帮同学还‘云信贷’,借了三万六,利滚利到二十八万。她没找家里,自己去做了三份兼职,还被‘雷霆组’发过她解剖课录像截图——穿着白大褂,站在人体标本旁,配文:‘医学生也还不起钱,谁来救你?’”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像吞下什么坚硬的东西。“她割腕那天,我正在给杨峻演示新版‘顺风’模型。大屏上,红色预警瀑布般刷过——全是像她这样的学生。我关了投影,说设备故障。走出会议室,我吐在消防通道里,吐得胆汁都泛苦。”
林晚合上笔记本。“所以你选择成为‘内鬼’。”
“不。”他纠正,“我选择成为证人。不是告发杨峻,是告诉所有人——算法没有原罪,写代码的人,才有。”
——
调查持续了117天。
林晚带队踏遍十二座城市,调取服务器日志132TB,访谈借款人487人,还原资金链路29层,梳理出以“云信集团”为顶端、横跨科技、贸易、影视、教育四类壳公司的“伞状架构”。杨峻被捕当日,正坐在私人飞机里,准备飞往新加坡——行李箱中,除护照与三张离岸账户U盾外,还有一本烫金《金融创新白皮书》,扉页题词:“致陈砚:真正的风控,是让资本敬畏人心。”
而陈砚,以关键证人身份配合调查,同步接受组织审查。他搬出公司配发的江景公寓,租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旧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灯泡坏了三颗,他每天清晨五点出门,在街角面馆吃一碗素汤面,然后步行四十五分钟到监管局临时办案点——那里原是市金融纠纷调解中心,如今墙上挂满线索图,红蓝丝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神经网络。
林晚常在那里遇见他。
有时他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圈出一个节点:“这里,资金经‘启明教育咨询’走账,表面是课程费,实际是代偿服务费,税率按文化事业建设费计征,比金融服务业低6.2个百分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写字时小指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有时他沉默地看林晚整理证言笔录。她写字很快,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字迹清峻有力,像刀刻。他注意到她每页右下角都画一枚极小的银杏叶——那是她母校校徽图案,也是她父亲生前最爱画的植物。林振国,原央行某分行纪检组长,2013年因查处一起跨境洗钱案遭报复,车祸身亡。档案记载:车辆制动系统被人为破坏。
“你父亲的事,我查过。”陈砚某天忽然说。林晚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卷宗上,那页正印着“云信贷”某笔资金流向图,终点指向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名称缩写恰好是“V.I.”——与当年林振国殉职前最后追踪的洗钱通道代号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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