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
残阳如血，泼洒在支离破碎的城墙上，将遍地的尸骸与凝固的暗红渲染得更加刺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焦糊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滚烫的砂砾。
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巨兽狰狞的伤口，碎石和扭曲的巨马混合着残肢断臂，筑起一道血肉与死亡的门槛。
突厥狼骑的冲锋如同永无止歇的黑色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拍打着这摇摇欲坠的堤坝。
弯刀的寒光在暮色中闪烁，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吼和垂死者凄厉的哀嚎。
守军的抵抗越来越微弱，箭矢早已射空，滚木礌石耗尽，残存的唐军士兵只能用卷刃的横刀、折断的长枪，甚至牙齿和拳头，堵在每一个缺口，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的防线。
“顶住！给老子顶住！援军…援军就快到了！陛下不会抛弃我们！”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咆哮在最大的缺口处炸响！
是程处嗣。
这位年轻的悍将，此刻已成了血人。
明光铠破碎不堪，左肩被一支狼牙箭贯穿，箭杆早已折断，只留下乌黑的箭簇深嵌骨肉，每一次挥刀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和一股股涌出的鲜血。
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被一条染成黑红的布条草草捆扎。
他手中的横刀早已砍出了无数豁口，刃口翻卷如同锯齿，刀身沾满了粘稠的血浆和碎肉。
他如同疯虎，守在豁口最前端，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脚下堆积的突厥尸体已没过脚踝。
“将军！右边！右边又上来了！”
一个满脸血污，只剩独臂的校尉嘶喊着，用身体死死顶住一面残破的盾牌，挡住侧面捅来的数支长矛，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程处嗣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横扫。
噗嗤！
两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
腥热的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对着独臂校尉吼道：
“老张！带兄弟们把左边那个口子给老子堵死了！死也要死在口子上！”
“喏！” 独臂校尉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带着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士兵，跌跌撞撞扑向左侧另一个稍小的缺口。
然而，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呜——呜——呜——
一阵低沉、诡异、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号角声，穿透震天的喊杀，从突厥军阵后方传来。
伴随着这号角声的，是某种古老、晦涩、充满不祥意味的吟唱。
只见突厥中军大纛之下，数名身着斑斓羽毛、脸上涂抹着油彩的萨满祭司，正围绕着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疯狂地跳跃、旋转。
他们扭曲着身体，拍打着兽皮鼓，口中发出非人的音节。
随着他们的舞蹈，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汁的黑色气流，从篝火中升腾而起，扭曲着、蠕动着，迅速在半空中凝聚。
那黑气翻涌、膨胀，渐渐显露出一颗巨大无比的狰狞狼首。
空洞的眼窝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獠牙毕露，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凶戾与疯狂。
它无声地张开巨口，对着浴血奋战的云州城头，发出一记无声的咆哮。
嗡——
一股无形的、充满毁灭与混乱的邪恶精神冲击波，如同瘟疫般瞬间扩散，狠狠撞入每一个唐军士兵的心神！
“呃啊——”
“杀！杀光他们！”
“娘…娘你在哪？别过来！别过来！”
“怪物！有怪物！快跑啊！”
刹那间，缺口处苦苦支撑的唐军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魔爪攫住了心神。
离得最近的十几名士兵，双眼瞬间被疯狂的血丝爬满，瞳孔涣散，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竟然调转刀口，向着身边的袍泽疯狂砍杀起来。
自相残杀的惨剧瞬间爆发。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污染和内乱，瞬间崩溃！
“稳住！都他娘的给我稳住！那是妖法！别被迷惑！”
程处嗣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试图唤醒士兵。
但那股邪恶的精神冲击如同跗骨之蛆，连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嗜血的冲动涌上脑海，眼前景象微微扭曲，耳边充斥着无数怨毒的呓语。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但更多的士兵已经陷入疯狂。
噗嗤！一支长矛趁着他心神微分的刹那，毒蛇般刺向他肋下。
程处嗣奋力扭身，长矛擦着破碎的铠甲划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扎入他身后一名刚刚陷入疯狂的士兵胸膛。
那士兵临死前反手一刀，竟砍在程处嗣本就重伤的左臂上。
“呃！” 程处嗣痛哼一声，踉跄后退，鲜血狂涌。
巨大的狼首虚影在头顶无声狞笑，幽绿的鬼火锁定了他，混乱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吞噬。
缺口彻底失守，如狼似虎的突厥士兵狂笑着，挥舞着弯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踏着同伴和唐军的尸体，冲入豁口。
完了！云州完了！
程处嗣拄着卷刃的横刀，单膝跪在血泊之中，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敌人，看着身边袍泽或疯狂或倒下，一股悲凉到极致的绝望涌上心头。
血书求援，终究是一场空吗？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突厥中军大纛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发出泣血般的怒吼：
“阿史那咄苾！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云州城破在即的绝望瞬间。
一道光！
一道纯粹浩大，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的青色光河，撕裂了被血色与魔气笼罩的昏暗天幕。
它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疾，带着一种净化一切污秽、涤荡所有邪魔的煌煌天威。
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精准无比地斩在那颗由无数怨念与邪术凝聚而成的巨大狼首虚影之上？
嗤——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之上，那狰狞咆哮的狼首虚影，在接触到青色光河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牙酸，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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