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林向阳准时敲响了宋江办公室的门。
这位宣传部长五十八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整个人透着宣传干部特有的沉稳与敏锐。
“书记，你找我？”林向阳在门口微微欠身。
“向阳同志来了，坐。”宋江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沙发，“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谢谢书记。”
白天波很快泡好两杯茶端上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窗外的阳光很好，四月的汉江已经有些初夏的味道，香樟树的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今天找你来，主要谈谈宣传工作。”宋江开门见山，走到沙发区坐下，“特别是扶贫这一块，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好。”
林向阳翻开笔记本，笔已经握在手里：“书记您说，我记着。”
“我前几天去了趟红星县。”宋江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茶叶，“看到的情况，让我很受触动。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干部思想不够解放，发展思路打不开——这些都是问题。但反过来说，这也是我们宣传工作的富矿。”
林向阳眼睛亮了一下：“书记的意思是……”
“宣传不能光唱赞歌，也不能只报问题。”宋江放下茶杯，“要实事求是，更要起到引导、推动、鼓舞的作用。扶贫工作尤其如此。”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考虑了几点，你听听看。”
“第一，要讲好脱贫故事。”宋江竖起一根手指，“不是那种虚假的、拔高的故事，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故事。红星县有没有通过自己努力脱贫的典型？有没有干部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事例？把这些挖出来，好好宣传。”
林向阳快速记录：“我们宣传部正在做‘脱贫路上’系列报道，已经收集了二十多个素材。”
“数量不够，质量也要提升。”宋江说，“不要满足于报纸上登一篇、电视上播一次。要全媒体、多渠道、立体化传播。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这些新手段要用起来。要让老百姓爱看，看了有共鸣，有启发。”
“明白。我们正在组建新媒体团队，专门做这个。”
“第二，”宋江竖起第二根手指，“要营造氛围。脱贫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部门的事，是全社会的事。宣传工作要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企业怎么参与扶贫？社会组织怎么发挥作用？普通市民怎么贡献力量？要把这个氛围营造起来。”
林向阳点点头：“这个思路好。我们可以策划一些活动，比如‘企业扶贫行’、‘市民认领微心愿’之类的，既有新闻性，又有参与感。”
“第三，”宋江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要实事求是。成绩要讲，问题也要讲。不要回避矛盾，不要掩盖困难。比如红星县道路不通的问题、产业薄弱的问题、干部思想僵化的问题，都可以适度报道。报道不是为了曝光，是为了推动解决。”
这话说得很有深度。林向阳停下笔，思考了几秒：“书记，这个度怎么把握？问题报多了，会不会……”
“会不会影响形象？”宋江接过话头，“向阳同志，你要相信老百姓的智慧。你遮着掩着，他们反而有意见；你坦诚相告，他们更能理解、更能支持。关键是，报道问题的时候，要同时报道我们正在怎么解决，准备怎么解决。”
“我懂了。”林向阳若有所思，“就是要展现一种态度：我们知道问题，我们在努力，我们欢迎大家监督。”
“对，就是这个意思。”宋江露出赞赏的笑容，“宣传工作说到底，是做人的工作。要接地气，要有人情味，要让大家感受到，党和政府是真心实意在为老百姓办事。”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从扶贫宣传谈到城市形象塑造，从传统媒体转型谈到网络舆论引导。林向阳记了满满几页纸，很多思路被打开了。
临走时，宋江送到门口：“向阳，宣传工作很重要。它不仅是喉舌，更是桥梁——连接党和群众的桥梁。这个桥要搭得实，搭得稳。”
“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林向阳郑重地说。
林向阳刚走，白天波就送进来一份文件。红头，加急。
“书记，中央刚下发的。”白天波把文件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宋江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文件。标题很醒目：《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的通知》。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文件的核心意思是明确的：各地要“因城施策”，合理调控房地产市场，做到“三稳”——稳房价、稳地价、稳预期。
要用好房地产这个“经济稳定器”，但不能过度依赖，更不能让房地产泡沫化。
文字很官方，但宋江读出了背后的焦虑。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地方财政吃紧，房地产这个“夜壶”又被提了出来。只是这次，中央加了很多限制条件，要求“健康发展”。
他放下文件，走到窗前。窗外，汉江的城市天际线很美，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其中，有多少是住宅楼？有多少家庭为了那一扇窗，背上了几十年的房贷？
宋江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汉江市城市总体规划（2020-2035）》。翻到人口预测那一章，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到2035年，汉江常住人口预期达到一千二万至二千二百万。
而现在才1200万。这意味着未来十五年，每年要净增七到八万人。可能吗？看看现在的生育率，看看年轻人逃离大城市的趋势，这个目标怎么实现？
没有人口，一切规划都是空中楼阁。房地产更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在红星县看到的那些空置厂房、撂荒土地。在城市里，这种现象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空置的楼盘、无人问津的商铺、过剩的商业综合体。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资源错配，供需失衡。
当领导，最难的不是做决策，而是在各种压力、各种诱惑、各种声音中，做出那个对长远负责的决策。
可怎么破局？完全不动房地产，经济增长压力大；放开手脚大干，后患无穷。这个度，怎么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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