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森和胡建华的处分决定，是在一个微妙的程序下完成的。
按照常规，对两位市主要领导的纪律处分，需要省委常委会审议通过。
但晚上，王维波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常委们又分散在各地调研或开会。
时间不等人，督察组在等着看态度，中央那边虽然暂时没有追问，但沉默的压力反而更大。
于是，一套高效但略非常规的流程启动了。宋江通过保密电话线路，逐一征求了各位常委的意见。
“程序后补，处分先行。”这是王维波在紧急碰头时定下的原则。
处分书的措辞经过仔细推敲。对任森“记大过”处分的理由，聚焦于“作为市委主要负责人，政治站位不高，履行全面从严治党第一责任人职责不力，对所辖地区发生的严重环境污染问题及暴力抗法事件失察失管，负有主要领导责任”。
对胡建华的“记过”处分，则强调“作为市政府主要负责人，抓工作落实不到位，对分管领域监管严重缺失，对所辖企业长期违法排污问题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负有重要领导责任”。
既点明了问题，又留有余地——没有使用“纵容”“包庇”等更严厉的词汇，为后续工作调整保留了空间。这其中的分寸，体现着政治艺术。
第二天一早，整个荆楚官场都感受到了这份处分带来的震动。记大过、记过，对于任森和胡建华这个级别的干部而言，不只是档案里的一个污点，更意味着至少两年内不得提拔重用，意味着仕途的黄金期可能就此错过。省委用如此果断的方式划清了界限：功是功，过是过，在原则问题上，没有将功补过的余地。
上午十点整，省人民医院高干病区异常安静。
长长的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得悄无声息。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鲜花隐约的香气。
几间病房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轻声交流，看到远处走来的一行人，立刻停止了交谈，肃立一旁。
院长领着几位科室主任迎上前，宋江与他们一一握手，简单询问了督察组几位同志的康复情况，感谢医院的精心治疗和照顾。
推开成刚病房的门时，阳光正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成刚半靠在摇起的床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来人，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笑容。
“宋书记，来了？”成刚说着就要起身。
宋江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成刚伸出的手：“成组长，快躺着，别起来。”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我代表王维波书记、李平江省长，代表荆楚省委省政府，来看望您和督察组的同志们。让你们受委屈了，身体和心理都承受了不该有的压力，我们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成刚能感觉到这份握手的力度和温度，那不是官场上的客套，而是带着真诚的歉意和尊重。他拍了拍宋江的手背：“宋书记言重了。干我们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碰上个把不讲理的，也不是头一回。只是这次……性质确实恶劣了些。”
“何止是恶劣。”宋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跟随而来的王乾、贾富强等人安静地站在稍远处，“这是对我们法治底线的挑战，是对我们监管体系的嘲笑。王书记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当面向您和督察组的每一位同志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省委一定全力满足。”
成刚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王书记、李省长太客气了。道歉的话，您上次来说过，这次又提，真的不必了。我们都是为国家工作，为老百姓办事。我个人的一点委屈，不算什么。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青河化工厂那片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城市看到那片被污染的山坳：“那几个村子，我去看了。人都搬走了，房子空了，地荒了。一条河，黑得像墨汁。宋书记，那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那是经年累月的毒害。老百姓用脚投票，用健康买单。这个问题不彻底解决，我们这趟‘回头看’，就真的只是‘看看’而已。”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这番话而凝重。
宋江坐直了身体，从王乾手中接过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双手递给成刚：“成组长，您放心。省委的态度和行动，都在这份初步的处理报告里。”
成刚接过，翻开。首页是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标题醒目。他快速浏览，眼神在几个关键处停顿：企业无限期停业整顿，实际控制人李峰已被网上追逃；青黄市委常委、副市长李江涛，青州区委书记李江河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双规”，移送司法；十三名处科级干部被立案审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项：给予青黄市委书记任森同志记大过处分，给予市长胡建华同志记过处分。
成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他预料到企业会被关停，料到直接责任人会被查处，甚至对李江涛这个级别的干部落马也有心理准备——毕竟事情闹得这么大，总要有人承担最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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