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窗棂，在地面织出一片银网。十七攥着手里的短剑，剑柄的纹路被摩挲得温热。
窗外传来流民们低低的鼾声，王二柱带着人守在院门口，手里的柴刀在月下泛着钝光——可这些，怎么挡得住锐锋营的铁骑？
“朱逢春的黑云骑最快也得明日午后到。”
柳明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周通的人加了双岗，连屋顶都站了哨。”
十七抬头，看见皎洁的月光，忽然问：“柳先生，四哥会留我到什么时候？”
柳明吉沉默了。
瑞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是想挟十七号令残部，还是怕这少年成了后患，除之而后快，谁也说不准。
屋脊上忽然传来瓦片轻响，黑袍老者翻了个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倒像是在唱几十年前的北境民谣。
“老家伙倒自在。”柳明吉低声骂了句，眼里却没多少怒意。
十七走到院中，仰头望向屋顶。
老者正跷着二郎腿，兜帽滑到脑后，露出满头白发在月光里飘拂。
“前辈您不怕吗？”十七喊了一声。
老者低头看他，像看个杞人忧天的孩子：“怕有用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看老柳那身板，顶个三五天都不成问题。”
柳明吉在一旁气得磨牙，却没接话。
“瑞王的人今晚要是来硬的……”十七的话没说完，就被老者打断。
“来硬的更好。”
老者从屋顶扔下来个野枣，被十七稳稳接住，“油墩镇的百姓刚分到粮，正念着你的好。他要是敢在镇上动刀，就不怕百姓反水？”
十七捏着野果，忽然明白了。
瑞王再急，也得顾着“仁君”的名声。在油墩镇杀他这个先皇血脉，无异于自毁根基。
“那他派来的人……”
“来送‘好东西’的。”
老者重新躺下，声音懒洋洋的，“要么是劝你‘归顺’的，要么是请你去瑞王营中‘共商国事’的。总之，不会明着动手。”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马蹄声，比先前更密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周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异常恭敬：“十七殿下，瑞王殿下派来的使者到了。”
十七深吸一口气，将短剑藏进袖中：“请他进来吧。”
小队长握紧了刀柄，站在十七身侧。流民们被惊醒，纷纷抄起家伙护在四周，王二柱也把柴刀握得死紧，死死盯着来人。
门被推开，月光里走进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十七殿下，久违了。”
十七看着他，认出是瑞王身边的谋士，人称“笑面狐”的李修。
“李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见教？”十七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修打开锦盒，里面是枚虎符和一封蜡封的信：“瑞王殿下念及兄弟情谊，不忍见殿下奔波劳苦，特命属下送来禁军副统领的印信——只要殿下肯随属下回营，北境兵权，殿下可得一半。”
他笑得越发温和：“殿下，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家的。与其跟着些残兵流民挣扎，不如与瑞王殿下携手，共扶大厦之将倾，岂不是美事？”
十七没看那虎符，只是盯着李修的眼睛：“四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百姓未安，北莽未退，我这个时候去他营中，算什么？”
李修的笑容淡了些：“殿下是要拒瑞王殿下的美意？”
“我不是拒，是请。”十七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年轻的脸，“请四哥先全力抗敌，等把北莽人赶出去，等百姓们能回家了，我自会去他营中，与他好好谈谈这天下。”
屋脊上的老者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说得好！这天下可不是一家的，而是百姓的！连百姓都护不住，谈什么共扶大厦？”
李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抬头望向屋顶：“哪来的野叟，也敢妄议国事？”
老者没理他，只是对十七道：“少年人，记住了，谁把百姓当回事，百姓就把谁当回事。
瑞王要是真懂这个，就不会派个送虎符的来，该派个送粮草的来。”
李修的手猛地握紧了锦盒，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知道，劝降不成，接下来的路，就得按第二套方案走了。
十七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忽然道：“李大人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累了，要歇息了。”
门外的锐锋营士兵蠢蠢欲动，却被老禁军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李修深深看了十七一眼，又瞥了眼屋顶的老者，最终冷笑一声：“殿下好自为之。”
锦盒被重重合上，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驿馆。
直到马蹄声远去，王二柱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吓死我了……”
十七抬头望向屋顶，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回房了。
“他说得对。”十七忽然对老禁军道，“咱们守不住大院，但能守住百姓的心。只要百姓站在咱们这边，瑞王就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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