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在阵后堆成了小山，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些不规则的轮廓。
杜尚霄踮着脚指挥士兵往竹阵缝隙里塞，脸上带着神秘的笑，谁问都只摆手：“别瞅了，待会儿保准让联军哭爹喊娘。”
周武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想掀油布，被郭喜一把拉住：
“周将军别急啊，我大哥的法子，从来都是不到火候不亮底。”
他往麻袋上踹了一脚，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响，像是装着些颗粒状的东西，“保管比铁枪头还厉害，骑兵见了，马都得吓瘫。”
常先生望着那些麻袋，忽然想起石牛村山民说过的话——杜家兄弟小时候总爱在山涧里挖蜂窝，专等熊瞎子路过时往下扔。
他捋着胡须笑了：“莫不是些让战马受惊的物件？”
杜尚清恰好走过来，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对杜尚霄道：“都摆到位了？记住，等他们的先头骑兵冲进竹阵，再把这些‘好东西’撒出去。”
“二哥放心！”杜尚霄拍着胸脯，“早就按你说的，沿着石柱根埋了引绳，到时候一拉就成。”
太阳爬到头顶时，远处传来震耳的马蹄声，联军的先锋骑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玄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
阵地上的士兵握紧了武器，山民们也躲到了高地后面，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杜尚清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奔腾的铁流，忽然对身边的郭直笑道：
“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只用些竹子石块对付，是在瞧不起他们？”
郭直微笑道：“希望他们以后长点记性，千万不要再来小青山基地了！”
了望台上的风带着旷野的土腥气，小世子拉着着萧墨儿的小手，踮脚往十七身边凑，挤眉弄眼地学了个鬼脸，见十七目不斜视盯着北方，索性拽了拽他的衣角：“十七哥！你看我给你带了糖糕！”
十七的目光却没离开远处的铁骑洪流，那些玄色的骑兵像移动的乌云，正朝着黄泥岗的方向压过来，马蹄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闷响。
他指尖在了望台的栏杆上轻轻摩挲，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郁：
“柳大人，你看那些骑兵——东北的战马最擅奔袭，锐锋营的甲胄是西北最好的铁料，靖王的轻骑更是练了十年……这些都是父皇当年花了多少心血才攒下的家底啊。”
柳明远站在一旁，手里的拐杖早收了起来，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铁流，叹了口气：
“殿下说得是。可这些铁骑握在瑞王他们手里，就是悬在小青山头顶的刀，不打垮他们，殿下的帝位坐不稳啊，天下的百姓也过不上安稳日子。”
“可打垮他们，就要用无数人的命去填。”十七的声音低了些，“昨日收到沧州的信，骑都尉为了拖慢联军脚步，带着三百人守在独木桥，最后……无一生还。”
他忽然转头看向柳明远，眼里带着迷茫，“柳大人，这天下，非要流这么多血才能安定吗？”
萧墨儿攥紧了手里的糖糕，油纸被捏得发皱。
小世子也不闹了，仰着头看十七哥哥的侧脸，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十七哥，杜先生说能打赢的，他说打完了，就没人敢再欺负咱们了。”
十七摸了摸他的头，目光重新投向战场。远处的竹阵已经隐在晨雾里，只有偶尔闪过的铁枪头反光，像藏在草丛里的狼眼。
他忽然想起杜尚清说过的话：“殿下要做仁君，但仁君的刀，必须够快。”
“柳大人说得对。”
十七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既然他们非要打，那就打。只是……”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打完这一仗，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铁骑该用来护着百姓，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
铁骑的洪流越来越近，了望台的木板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十七挺直脊背，望着黄泥岗方向渐渐升起的烟尘，忽然朗声道：
“传令下去，备好伤药，战后不管是咱们的人，还是联军的伤兵，能救的，都要救。”
王二柱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风卷着少年帝王的声音，掠过了望台，掠过下方严阵以待的士兵，掠过远处即将迎来厮杀的平原。
这场内战或许避无可避，但至少在十七心里，早已悄悄埋下了不一样的念想。
——他要的不是一场胜利，是胜利之后，再也不用让铁骑为内战流血的未来。
了望台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北方地平线上那道移动的黑线攫住。
随着距离拉近，黑线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那是辽东铁骑的重骑兵，人与马都裹在锃亮的铁甲里，连马头都罩着铁网面罩，只露出一双翻着凶光的马眼，远远望去，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钢铁巨兽。
“我的天……”了望台角落里，一个刚从军的小兵忍不住倒吸冷气，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
他见过府兵的皮甲，也见过青山骑兵的轻甲，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连马蹄都裹着铁掌，踏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那是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看得他后背直冒冷汗，握着枪的手微微发颤。
另一侧，几个负责军械的铁匠却看直了眼，其中一个老匠人忍不住喃喃：
“这甲片的锻打工艺……至少是百炼精钢，边缘还淬了火，寻常刀剑根本划不开。”
他眼里闪着痴迷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甲胄的弧度，“要是能拆一副下来研究研究……”
旁边的徒弟赶紧拽了他一把，才把那句“哪怕死了也值”咽了回去。
小皇子墨儿躲在十七身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看见最前排的重骑兵举起长矛，矛尖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顿时往他怀里缩了缩：
“十七叔，他们的马好吓人……”
吉世衍也攥紧了衣角，望着那片钢铁洪流，指尖冰凉——他想起大国师说过，当年北境蛮族南下，就是被这样的重骑兵挡在长城外，可如今，这些曾护着家国的铁骑，却要将矛头对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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