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眼睁睁看着靖王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外，气得一拳砸在岩石上，指节渗出血来。
他认得那枪法——是京营三大枪法之一的赵家枪法，人称“断魂枪”，没想到靖王竟藏着这等后手。
通道外传来靖王的催促声，子阳虚晃一枪逼退众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白袍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掠过火海的白鸟。
谷口的火堆渐渐熄灭，只余下冒着青烟的木柴。护卫队员们望着空荡荡的通道，手里的武器垂了下来。
秦风望着子阳消失的方向，忽然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转身对众人道，“把缴获的粮草运走，派人给杜侯爷送信——靖王跑了，但他的粮，咱们扣下了。”
夜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掠过谷口，虽让大鱼溜走，可这场断粮道的仗，终究是他们赢了。
缺少了粮草前线的联军，该饿肚子了。
靖王勒住马缰，望着岳子阳身后那三千担安然无恙的粮草，玄甲上的烟灰被夜风吹得簌簌掉落，眼里却燃起狠厉的光。
他拍了拍施涛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施公，若非你劝我留子阳断后，今日我怕是要交代在黑风口了。”
施涛拄着拐杖，咳了几声：“殿下洪福齐天，只是这粮草被烧，前线十万大军最多撑五日，得赶紧让人回两湖调粮，日夜兼程，或许还能接上。”
“调粮？”靖王忽然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头上，“本王的粮，凭什么让那群刁民烧了就烧了？”
他指向不远处的村落轮廓，那里还亮着零星灯火，“椿里镇、董家村……既然他们敢动手，就得有胆子担后果！”
岳子阳皱眉道：“殿下，下乡抢粮怕是不妥，若是激起民变……”
“有何不妥？”靖王打断他，眼里闪着凶光，“本王的弟兄在前线拼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群泥腿子倒敢藏粮放火！
子阳，你带一千精兵守住这三千担粮，连夜送往前线；施公，你随我带剩下的人，去附近村镇‘借’粮——记住，是‘借’，但谁敢不给，就别怪本王的刀不认人！”
施涛迟疑道：“殿下，这样怕是会失了民心……”
“民心？”靖王猛地拔出佩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等本王拿下小青山，登基称帝，还愁没有民心？
现在，填饱弟兄们的肚子才是头等大事！”他翻身上马，剑指椿里镇方向，“出发！天亮之前，我要看见粮车从各村镇里推出来！”
岳子阳望着靖王决绝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银枪，终究没再劝阻。
他知道这位王爷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想起黑风口里那些抱着柴草滚向粮车的山民，他忽然觉得，这抢来的粮，怕是会烧得更旺。
岳子阳乃是京城赵家枪法的亲传弟子，因在京城无意间得罪了朝中权贵，幸被靖王出手救得一家性命，故而义无反顾的效命靖王。
夜风吹过田野，带着稻禾的清香，却也卷着一场即将降临的灾祸，朝着沉睡的村镇而去。
靖王以为抢粮能填补亏空，却不知这把火一旦烧向百姓，烧断的就不只是粮道，还有他最后一点立足的根基。
北境的风裹着沙砾，拍在滕少帅的甲胄上噼啪作响。
他刚从一场对攻战的前线下来，战袍上还沾着北莽骑兵的血渍，望着远处沙丘上零星移动的北莽斥候，眉头拧成了疙瘩。
“少帅，脱脱不花的主力退到了黑水河对岸，这几日没再动。”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他们的游骑兵在四处劫掠，像是在搜集粮草，怕是在等咱们防线松动。”
滕少帅点头，指尖在沙盘上的黑水河位置重重一点：“他们是在等，等咱们撑不住。”他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求援副将，“京城那边，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
副将低下头，声音发涩：“皇太妃说北境有镇北侯与少帅在，足以支撑；
瑞王更是放话，小青山不平，绝不分兵——如今十五万城防军成了瑞王的私兵，连宫门都出不去。”
“私兵……”宁武军统帅秦峰猛地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桌子上，“国难当头，他竟还在为一己私欲攥着兵权！北境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八万可用之兵，真要决战，怕是要填进去！”
关西侯包勉吊着伤臂，咳了几声，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秦将军稍安。你以为瑞王是个例？南边的靖王、西边的几路节度使，哪个不是借着平叛的名义扩军？
这天下，早就不是先帝在时的模样了。”
他望着帐外飘扬的“滕”字帅旗，忽然苦笑，“咱们守着这北境，像守着块被人遗忘的破布，可身后的人，还在忙着拆自家的房梁。”
滕少帅沉默地看着沙盘，北境防线像一条绷紧的弦，八万兵力撒在千里边境上，处处都是破绽。
他忽然想起离开京城时，太学里的先生说过“边境安则天下安”，如今想来，竟是莫大的讽刺——天下都乱了，边境又怎能独安？
“传令下去。”滕少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让黑水河沿线的烽燧加派岗哨，多埋铁蒺藜；
宁武军收缩防线，守住三座粮仓；关西侯，烦请您坐镇中军，协调各营补给。”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铁，“既然没人增援，咱们就自己扛。告诉弟兄们，身后就是家园，退一步，就是亡国灭种！”
秦峰与包勉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遵令！”
帐外的风更烈了，卷起沙砾打在帐帘上，像北莽骑兵的马蹄声在逼近。
滕少帅望着沙盘上代表北莽主力的黑旗，忽然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决战之日不远了，哪怕只有八万兵，他也要让脱脱不花知道，永泰朝的北境，不是谁都能啃的骨头。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望着南方的星空发呆。
那里，本该是援军来的方向，如今却只有内战的硝烟，在千里之外，灼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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