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握紧粗木棍，贴着土墙根矮身疾走，脚步又轻又稳。
乱世村里最怕横祸，凡事不敢露头，只能借着屋舍遮挡，一步步挪向村中最热闹的大石磨处。
此时天光彻底亮开，灰白的晨雾散了大半。
村口空地的大石磨旁，早已围满了早起的村民。
人人裹着破旧絮袄，缩着脖子，全都踮着脚、仰着头，齐刷刷面朝北面大孤山的方向，一张张枯黄冻僵的脸上，布满震惊、诧异，甚至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赵老汉挤开人群抬头一望，心头骤然一沉。
遥远的大孤山腹地，原本苍翠沉寂的连绵山林间，滚滚浓黑烟火冲天而起，黑压压的烟柱刺破苍白天际，在半空翻卷弥漫，经久不散。
风从北面吹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还捎来深山深处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之声，杂乱激烈，绝非寻常山火动静。
山间火起，兼有厮杀！
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压抑许久的怨气。
“我的娘哎！那不是大孤山侧峰的侯府别庄吗？是刘侯爷屯货守山的庄子！怎么起这么大的火？”
“看着像是走水了！好大的黑烟，怕是整片庄院都烧起来了！”
有人压低声音，藏不住快意：“嘿嘿，这下那位二管家可要倒大霉了！
平日里仗着侯府势力，在山下作威作福、抢粮夺猎、欺压咱们百姓，今日庄院失火，守山失职，侯爷回来，铁定要扒了他的皮！”
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解气：
“该！太该了！这二管家坏事做绝，平日里狐假虎威，随便寻个由头就鞭打乡民、霸占山野，把咱们黑山百里地界当成他家私地。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烧得好！最好把那狗仗人势的庄子，一并烧个干净！”
周遭人人附和，句句都是积压数年的怨怼。
镇北侯远在边关驻军，平日里镇守大孤山、管束乡民的，正是这位二管家。
多年来苛待村民、独占山林资源、纵容庄仆肆意欺凌，山下百姓敢怒不敢言，今日见侯府私庄失火，个个心底痛快。
唯有挤在人群中的赵老汉，脸上半点喜色都无。
他活了大半辈子，深知侯府势大，区区山火，寻常绝难烧得如此滔天之势，更不会伴随阵阵喊杀之声。
这哪里是寻常失火，分明是有人在山里动手厮杀！
正当村民们越说越畅快，言语间满是解气嘲讽之时，一道急促苍老的脚步声从村道尽头匆匆传来。
老村长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尽是慌张之色，一路小跑、连声急喝，快步冲到石磨人群中央。
“都别吵了！别吵了！”
他双手连连下压，声音又急又哑，满脸都是惊惧与后怕，“全都散了！赶紧回家，关门闭户，谁也不许再聚在这里闲谈！”
热闹的人群骤然一静，众人脸上的快意瞬间僵住，面面相觑。
有人不甘心，小声嘟囔：“村长，明明是侯府庄子失了火，老天爷开眼，咱们说两句也无妨……”
“无妨？这是要大祸临头喽！”
老村长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眼神里满是久经压迫的惶恐，压低声音厉色警告。
“你们这群不要命的东西！嘴巴一时痛快，脑袋就要搬家！”
“大孤山是镇北侯私地，庄院是侯府产业！无论里面是失火还是出了乱子，都轮不到咱们底下人议论！”
他环顾一圈围站的村民，字字沉重，句句警心：“都把嘴闭严实！谁也不许在外胡说八道、妄议侯府！”
“刘二管家手下庄仆遍布四乡，耳目众多，一旦听闻咱们在此幸灾乐祸、非议侯府，转头就会上门拿人！
到时候抓你们扣上造谣惑乱、心怀不轨的罪名，打残、流放、拘押，谁家能扛得住侯府的手段？”
一番话，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侥幸与痛快。
方才高声叫好、议论最欢的几人，脸色唰地一下发白，瞬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吐一个字。
黑山白水百里地界，尽数归镇北侯管辖，侯府规矩大过国法，庄仆杀人欺民向来无人追责。
区区山村小民，在权势面前，连蝼蚁都不如。方才一时嘴快的快意，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恐惧。
老村长见众人终于安分，再次厉声催促：“快快散了！各回各家，关好门窗！外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概装作不知、一概不问不提！
谁敢在外多嘴惹祸，连累全村，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村民们瞬间慌了神，不敢再有半分逗留，三三两两低着头，匆忙四散奔回自家茅屋，片刻之间，喧闹的村口瞬间冷清下来。
偌大石磨旁，转眼只剩老村长、迟迟未走的赵老汉两人。
赵老汉握着木棍，神色凝重，望着北山滚滚不散的黑烟，心头沉沉下坠。
老村长凑近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忧虑：
“老赵，不对劲啊。寻常山火，哪来这般浓烟，更不会有连天喊杀声……这大孤山里，怕是出了天大的事。”
“可咱们老百姓，只求苟活过冬，再大的事，也不敢看、不敢问、不敢说。保住一家老小的命，比什么都要紧。”
赵老汉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沉重。
茅屋门缝后，少年静静听完所有对话，指尖死死攥紧门框，牙齿紧咬。
全村人都在怕侯府权势，都在只求苟安避祸。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大孤山里的厮杀、冲天的烈火、昨夜的黑甲骑兵，从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蓄谋已久的大乱。
一味躲闪、隐忍、闭口不言，终究躲不过乱世洪流。
这一刻，少年心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他不再纠结该不该冒险进山。
他想要查清一切，他要撕开这片黑山白水之下，被权贵牢牢掩盖的滔天阴谋。
他不要再让家人年年忍饥受寒、任人欺凌，不要再让全村人命如草芥、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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