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收刀落定,衣袂轻扬,刀身残血被山风吹干,只剩凛冽肃杀之气萦绕周身。
他转头看向怔在原地的赵大郎,语气冷淡:“愣着作甚?行路不留三面眼,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直到此刻,赵大郎才猛地回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破棉袄冰凉刺骨。
方才那刹那的生死距离,近得让他心有余悸,胸腔依旧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他抬眼怔怔望着身前的少年将军。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如峰,双刀在手,攻守随心。
方才那一套格挡、腾空、反杀的连招,凌厉、干脆、精准,每一招都是沙场淬炼的真本事,没有半分花架子,举手投足皆是百战将士的风骨与底气。
以往他在山中搏猎,靠的是山野蛮力、躲闪本能,拼尽一身灵巧只求活命。
可今日亲眼得见真正的武道杀伐,才懂何为高手,何为军武!
一人一刀,便可瞬间破杀暗伏杀机,于绝境之中转瞬翻盘、护人周全。
羡慕与钦佩,如同燎原星火,轰然填满赵大郎的胸腔。
他看着少将军寒光未褪的刀身,看着他临危不乱、宠辱不惊的神色,心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笃定:
他想要的,从不是仅仅活下去。
他想要练就这般绝世身手,握这般斩尽奸邪的刀锋,拥有这般护己、护家、护苍生的力量。
不再任人欺凌,不再遇险束手,不再只能靠着躲闪苟全性命。
赵大郎压下心底震颤,郑重躬身抱拳,语气满是赤诚敬畏: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大郎受教了。”
少将军见他眼神澄澈、无半分怯懦,只剩炽热向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微微颔首:
“记着这份险,往后山中潜行,步步皆要如临大敌。走吧,前路更近屯堡,暗哨只会更多。”
“是!”
赵大郎挺直脊背,再次踏前引路。
这一次,他脚步更稳、心神更凝。
心底不再只有养家活命的执念,更多了一份滚烫的憧憬——终有一日,他也要身披甲、握利刃,活成这般所向披靡的模样。
辽东重镇,襄平城。
这座屹立关外百年的首府大城,高墙巍峨,市井纵横,城内侯府更是气势森严、朱门巍峨,独占半片城中贵地。
正堂大厅之内,气氛沉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镇北侯刘昌林一身紫锦侯袍,腰束玉带,面容本就深沉威严,此刻握着手中刚刚由快马加急送入城内的军情密报,指节死死攥紧纸卷。
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口发沉、眼底生怒。
大孤山刘氏山庄被连根拔除,隐秘哨点尽数被毁,铁旗军小队竟擅自越境,深入他镇北侯经营十余年的辽东腹地,清剿暗堡、探查布防,步步蚕食他的势力。
“放肆!”
刘昌林低喝一声,猛地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
堂内烛火骤然一晃,摇曳不定,映得他一张中年侯爷脸面铁青骇人,眉眼间尽是隐忍的戾气与滔天怒意。
“好一个北境铁旗军!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将军!”
“朝廷给他们镇守北境的权限,他们却得寸进尺,胆敢跨出关隘,主动踏入本侯的辽东地盘,拆我据点、毁我布防!真是欺人太甚!”
堂下肃立的几名心腹大将,皆是跟随刘昌林多年、镇守辽东的老将,见状纷纷上前抱拳请战,声线铿锵,战意汹涌。
“侯爷!铁旗军区区一支小队,竟敢孤军深入、肆意挑衅,简直目中无人!”
“我辽东甲兵数十万,关隘坚不可摧!请侯爷下令,即刻调遣关外精锐,合围进山!”
“尽数剿灭这支入境的铁旗余部,让他们片甲不留、有来无回!
好好叫北境军知晓,我镇北侯的辽东地界,不是他们随意撒野的地方!”
众将人人请战,士气高涨,只求即刻出兵、踏平来敌。
满厅皆是主战之声,唯有端坐主位的刘昌林久久沉默,眼底怒色翻涌,却藏着极深的顾虑与审慎。
他纵横辽东十数载,割据关外、深谙战局,绝非一腔热血的莽夫。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压下众人请战的声浪,沉声开口,语气凝重万分:
“不可鲁莽。”
“那铁旗少帅虽执掌铁旗军不久,却诡智近妖、极善奇谋。
此前突袭大孤山庄,出手迅猛、算计精准,端得干净利落,我麾下无数暗哨竟无一人提前察觉。
此人最擅长暗夜突袭、设伏暗算,从不打明面硬仗。”
“如今我只知他小队入山,却不知其真实兵力、暗藏后手、埋伏陷阱。
若是贸然调大军进山围剿,正中他诱敌深入、半路伏击的圈套。”
“一旦主力被绊、遭其暗算偷袭,我辽东布防将彻底暴露,满盘皆输!这般险局,万万赌不得。”
一番话,瞬间浇灭众将的急切战意。
诸将面面相觑,方才的汹汹气势尽数收敛,纷纷低头默然。
他们皆知那位铁旗少帅的手段诡诈多变,确实不可轻敌冒进。
刘昌林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光沉沉,心思飞速轮转。
此事牵连太大,关乎整个辽东割据大局,一步错,便是满盘倾覆。
盲目出兵风险太大,固守不击,又任由铁旗军蚕食据点、探查虚实、步步逼近,坐失先机。
两难之局,他一人不敢独断。
思虑良久,他豁然起身。
“此事重大,非一战可决,不可草率定夺。”
他扫过众将,沉声道:“你等暂且退下,严守各处关隘城池,不许擅自出兵挑衅,静观山中动向,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末将遵令!”众将齐齐躬身领命。
待心腹大将尽数退去,空旷正堂只剩他一人。
刘昌林敛去脸上暴怒,换上一身沉肃神色,整理衣襟,转身移步,朝着侯府最深处的静谧内院走去。
辽东变局,关外浮沉,他拿不定的分寸,唯有一人可指点。
那便是身居侯府深宫、隐于幕后、手握前朝余威、洞悉朝堂天机的太皇太妃。
大事不决,需问太妃。
今夜这场辽东风雨,终究要由深宫之人,定下一步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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