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在记分板上又按了一下。
场上没有再发生完整的动作衔接,因为比赛时间很快到了——裁判长吹响了哨声,提醒大家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记分板上显示着比分差距,没有悬念了。对方在哨声结束后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放回身侧,然后向明旭的方向微微颔首。那是一个完整的、持续了片刻的动作。他的姿态维持着,没有中断,也没有缩短。
裁判长走到场地中央,把明旭的手举起来。体育馆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落在深蓝色的软垫上,把整个场地照得通亮。
颁奖前,裁判席后排那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走到了场地中央。他绕过了领奖台的侧面,在明旭站到场地边缘时才开口。他没有看那枚奖杯,他看的是明旭的手。
你的站法,他说,是八卦掌的门内路数,但你的发力方式是形意的路数。这两样东西在同一个体系里能见到,但能同时练到这种程度的人——他停了一下,——你是在哪家武馆练的?
XX武馆。
那你师傅是谁?
李离师傅。
老人沉默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明旭的手上抬起来,落在明旭的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回答是否完整。你的发力方式——接触点非常短,几乎没有二次发力的痕迹,也没有惯性的过度消耗。气口的控制不是纯肌肉的,是内劲走的路线对。这种处理方式通常需要多年的实战训练才能稳定下来。你没有教练,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别人做的时候,看多了就知道了。然后试。试对了就记住。
老人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教别人?
明旭看了他一眼。没想过。
可以考虑。老人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某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了明旭。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每周六上午,这个地方有一个开放训练场。如果有人去,你可以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如果他们做的不对,你可以指出来。
明旭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颁奖仪式在十分钟后开始。明旭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是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三个高低不同的奖杯和几束花。他领到了一座银色的奖杯,底座上刻着第三十二届县内武术交流大会·无差别公开组·优胜的字样。他接过奖杯的时候双手托住了奖杯的底座——那是一座大约三十厘米高的奖杯,重量比预想中沉一些,底座边缘有一处极细的打磨痕迹,像是制作时留下的。
他走回观众席,小新从他手里接过奖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先看了看底座上刻的字,又看了看杯身那道在灯下泛着银光的弧面,然后把它端正地放在椅子上,退后半步看了看。
这个放客厅哪里?他问。
还没想好。明旭说。
放在电视旁边?
可以。
那放电视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小新把奖杯拿起来,又放下去,确认它不会滚动。他站在那里,把那枚奖杯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美冴站在旁边,她的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张被揉皱了的比赛安排表——折叠处的纸张已经被体温焐暖了,她在颁奖时一直握着它,握到了现在才松开。她把它拿出来叠好放进了包里,动作不大,像在处理一件已经完成的、不再需要使用的物品。
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了,在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区,把停车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完整。风比中午的时候大了一些,但并不刺骨。他们走在人行道上,明旭走在中间,美冴走在左侧,小新走在右侧,手里横抱着那个奖杯,托在腹部前方,手指在底座边缘排列着等距的位置。
小旭,小新走了一段路之后说,决赛那个人,他比你大那么多。
那他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明旭想了一下,他的步伐没有因为思考而放慢,脚步在路灯的光区里依次落下。他只是来确认自己的水平在哪个位置。输了也没关系。他以后还会继续练。
那你以后还会比吗?
不知道。
那你还会练吗?
那下个月还有比赛吗?
不清楚。
那等有了再告诉我。
小新没再问了。他走了一会儿,把奖杯换了一个姿势,从横抱变成了斜抱。风从他的脸侧经过,吹动了奖杯底座上挂着的细绳标签,边角轻轻飘起来又落回去。他调整了一下步伐,让自己走在路灯照亮的那道直线的正中间。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在他外套侧袋里待着,跟那枚奖杯一起,在路灯和影子之间不断变换着位置,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边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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