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在后面的是我坐的海狮面包、吕连群的桑塔纳,侯成功的皇冠还有几辆警用面包。再往后是武警支队的两辆大卡车,车厢上站着武警战士,一个个绷着脸,怀里抱着枪。然后是两辆消防车,车身上印着东原市消防支队的字样。最后是环保局的采样车和一辆县医院的120救护车。
发动机声和警笛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混在一起。路边老槐树上栖了一窝乌鸦,被车队的声响惊得扑棱棱全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上打了几个旋,散进了远处的树林里。
车队经过麻坡小学,正是早读的时候。
书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领着读,念的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底下几十个孩子跟着重复,像回音一样。声音清脆。
车在教学楼前排成了两排。最先跳下来的是省里临时抽调的一支摩托化赶来的防化连的先头班。
五个兵。全都戴着防毒面具,那种灰绿色的、橡胶做的、看起来像个外星人的全脸面具。全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用橡胶领圈封死了。橡胶手套和胶靴在水泥地上咯咯吱吱。
其中一个人提着探测仪,仪器探头像一把没有伞面的伞骨。
另外一个背着一个黄色的检测箱,箱子上印着黑色的辐射标志和两个字。还有一个背着便携式的气体采样器,采样管从肩膀上伸出来,像一根触角。
另外两个人一个拿着撬棍和大力钳,一个抱着防护毯。
村口已经围过来了几个早起的村民。有的端着碗稀饭,碗底还沾着米粒;有的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有两个老太太胳膊底下夹着马扎,像是准备去赶集的路上被拦住了。
王长贵抱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了十万块钱。从上车到现在,他的手没离开过那个包。
王长贵的家在村子的西头,离村小不远,是一栋土坯房,青灰色的墙上象征性的刷了一半白灰。
白灰只刷到窗户的高度就停了,上面还是裸露的土坯,风吹雨打了几十年,土坯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张老年人的脸。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桠伸到了屋顶上面。枣子已经落完了,只剩叶子还挂在枝头上。
我看了看树底下堆着劈好的柴火,倒是码得整整齐齐,柴火堆上盖着一块蓝色的塑料雨布。
雨布破了个角,塌下来一块,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散着步,低头在地上啄食碎玉米粒。看到呼啦啦涌进来的人群,扑棱着翅膀全躲到了枣树后面,有一只直接飞上了柴火堆,歪着头警惕地往下看。
就是这一间。王长贵指了指西边的屋子。
门口放着一双解放鞋,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刷漆,木纹裸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
门上面贴着一张去年的年画,画的是财神爷,手里捧着金元宝。年画被雨水淋过了好几次,纸张皱巴巴的,上面长了一块一块的霉斑,财神爷脸上的金粉洇开了,顺着皱纹的方向流下来,看着像在流浑浊的眼泪。
防化兵先进去了。
外面的人全部退到院子门口。所有人都不说话。吕连群站在枣树底下,双手攥着拳头,罗致清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两分钟。
我掐了表,整整两分钟。
防化兵的胶靴从屋里的泥地上踩过,咯吱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接着是一阵仪器蜂鸣的嘀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嘀。嘀。嘀。
然后,戴着防毒面具的那个战士从屋里走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竖起一根拇指。
拇指朝上。
没泄漏。
另一个防化兵从床板底下把第一只铁桶拽了出来。接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只铁桶被并排摆在了院子里。十二点五升一桶,灰白色桶身,和坤豪车间墙上那种灰色是同一个色号。每只桶身上都用红漆印着两个字,,红漆已经有些发暗,但还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只桶的盖子严丝合缝,铝质的封口圈完整地锁死了盖子和桶身之间的接缝,倒是看不出来被撬过的痕迹。
防化兵拿着检测仪,在每一只桶的封口处来回扫描了一圈。仪器发出一串平稳的嘀嘀声,没有报警。然后又对着第二只桶,那只被王长贵用扳手拧过的桶,单独扫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从封口圈的顶部扫到底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仪器始终没有报警。
检测的那名防化兵站起来,摘下防毒面具的一侧,露出半张脸,是一个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疤痕的年轻同志。
他对着外面喊。
报告首长!四桶全部封存完好,无任何泄漏迹象!桶体完整,封口密封,检测未发现空气中有有毒物质残留。可以解除,
后面那句话是说可以解除警报,但被外面嘈杂的人声淹了半句。
侯成功手里拿着口罩,根本没有戴,他夹在腋下。他走到那排铁桶前面,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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