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西把这封举报信的来龙去脉交代完,示意我先仔细看一看。
我把手里的材料按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说话。这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举报信,五六页纸,白纸黑字,还盖着省政法委信访处公文流转的红戳。
我数过,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字字句句都冲着梁大文去的。写这信的人,把时间、地点、人名,甚至连吴小翠哪年哪月哪日跟姚福彪结的婚、如何逼迫吴小翠去的燕来舞厅陪酒,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经过详细调查的人,写不出这个细。
我是看过郝红霞的调查材料,这确实是郝红霞提供的线索,但是这他娘的举报信掌握的比公安局掌握的还要细致一些,总而言之,就是笃定了吴小翠杀害了丈夫姚福彪,并且把梁大文描绘成一个包庇罪犯、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的保护伞。
我抬起头,说得慢,也说得稳:林书记,这个线索反应的口吻,确实是郝红霞的,只是不知道是怎么举报到省政法委的。
林华西正端着茶杯,闻言,杯子在唇边停了半寸。他没喝,也没放,就那么悬着,眼镜片后头的目光,一点点抬起来,落到我脸上。 他拖了个长音,意思是姚福彪确实被杀了?
“不确定,我们之前也有过怀疑,姚福彪可能不在了,但是没有立案,原因倒是也不复杂,因为姚福彪的母亲我们去走访过,他母亲一直坚称儿子还活着,只是躲债去了外地。我们经过走访了解,姚福彪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欠了一屁股债,而且这个郝红霞还和姚福彪之间是一段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
林华西算是对情况有了些掌握:“意思是郝红霞和吴小翠之间是情敌关系!”
郝红霞,是燕来舞厅的经理之一。 我往前欠了欠身,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人现在,正关在看守所里。
关在看守所里?
我应道,扫燕来那一回,她当场就抓了。案子,是市局经的手。从抓进去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那地方,人都被我们控制了,怎么可能写举报信?
林华西把茶杯放下了。他盯着我,眉头拧了起来:一个关在看守所里的人,怎么能把举报信递到省政法委去?
我没接话。这问题,不用我答。答案,就摆在那儿,明摆着,就是有人利用郝红霞的身份再去写举报信。这中间,有人冒名举报。 我补了一句:“一般匿名举报不会引起重视,只有实名举报,或者是有具体线索、才会去调查!”
这封举报信的内容,能从看守所把信息从铁门里头,一路递到省政法委,中间不知道要过多少道手。
不是郝红霞一个人能办到的。要么,是管教里有人替她往外递;要么,是我们自己队伍里,有人借着办案、提审的机会,把她的信带了出去。
前一种,是看守所的管理松了;后一种,是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林华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窗外起了风。十一月底的天,早就没了看头,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枝子支棱着,让风一刮,猎猎作响,像谁在外头不紧不慢地敲窗户。
林华西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拿主意前的老习惯。这两下敲完,他心里基本就有了谱。
这里头,问题不简单啊,从材料上看,这些动机确实是成立的,现在不谈举报的事,你们回去自己排查一下。现在的关键是吴小翠到底有没有杀害姚福彪,梁大文是不是包庇了吴小翠,如果是包庇,那性质就变了。梁大文同志,就是涉嫌犯罪!”
书记,我也不瞒您。 我索性把话说透,郝红霞被抓之后,就曾经举报过梁大文,说他包庇吴小翠。这封信,不是头一回了。吴小翠、郝红霞,还有那个失踪了的姚福彪,这三个人,原来都是市棉纺厂的职工。
市棉纺厂? 林华西眉毛一挑,像是想起了什么,红旗市长他爱人,在的那个棉纺厂?
就是那个厂。 我点头,郑红旗副市长的爱人,就在那个厂里,还是后勤干部。
林华西 了一声,示意我接着往下说。我理了理头绪,把这几个人的关系,从头捋了一遍。姚福彪和吴小翠,是两口子。姚福彪跟郝红霞,又是情人关系。一个男人,一个老婆,一个情妇,全搁在同一个厂里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种关系,厂里没人不知道,背地里早传遍了。三个人的日子,就这么绞在一起。
后来厂子不景气,先是放长假,接着是下岗。三个人,先后都从厂里出来了。姚福彪是个什么人呢?嗜赌如命。下了岗,班也不上,整天泡在牌桌上。赢了,就下馆子,输了,就回家拿吴小翠出气。打起人来,下手极狠,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
吴小翠的肋骨,就被他打断过两根。
郝红霞比他强点,有几分姿色,又会来事,下岗之后去了歌舞厅陪唱。起初还只是唱唱歌,后来就什么都干了。姚福彪自己养不活自己,反倒逼着吴小翠也去。吴小翠恨透了这个男人,可又不敢离。离了,孩子怎么办?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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