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船坞建在两座小山包之间的一道狭窄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与外界相通。
从海上看,海湾的入口被一座突出的岬角遮挡,极不起眼。
从陆地上看,山谷周围全是荒山野岭,方圆十里之内几乎没有人家。
吴起亲自踏勘了七八个备选地点,最终选中了这里。
他给这个地方取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代号:“鱼肠”。
既是古之名剑的名字,也暗含“鱼腹藏剑”之意。
修建船坞的工匠和民夫,全部是从驻军中挑选出来,一共一千二百人。
这些人被编成三班,日夜轮换施工。
所有人进入“鱼肠”之前,都要签署一份严苛的保密文书,并且被告知:在工程完成之前,所有人不得与外界有任何形式的联系,违者以军法处置,杀无赦。
为了安抚这些工匠和民夫,吴起开出了三倍的军饷,免去他们三年的徭役,并且承诺工程结束后,每人额外赏赐良田二十亩。
重赏之下,几乎无人有怨言。
十余日后,船坞的主体工程完工。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封闭式船棚,长五十丈,宽十五丈,高三丈有余,完全按照徐平提供的图纸建造。
船棚内部设有滑道、吊架和排水系统,可以容纳一艘三十丈长的大船在其中建造。
船棚的顶部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泥土,从空中俯瞰,与周围的山林浑然一体,极难被发现。
船坞建成的那一日,徐平带着第一批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工匠走进了“鱼肠”。
这些工匠全都是青州与徐州最顶尖的船匠,每个人都至少有着二十年以上的造船经验。
他们在进入“鱼肠”之前,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查,确保身份清白、家世可靠。
从这一日开始,徐平和他手下的工匠们开始了漫长的造船之旅。
按照徐平的计划,第一艘“破浪”船的建造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备料,包括伐木、阴干、加工龙骨和船板;
第二阶段是搭建龙骨和肋骨,形成船的基本骨架;
第三阶段是铺设船壳板,安装密封隔舱;
第四阶段是安装桅杆、舵轮、弩窗等上层设施和武器装备。
每一个阶段,徐平都亲自把关,每一道工序,他都要求做到极致。
他对工匠们的要求严苛到了近乎挑剔的地步。
龙骨的拼接误差不得超过一分,船板的榫卯间隙不得超过半厘,铁钉的淬火硬度必须达到特定的标准……稍有不达标,整批材料就要全部报废重来。
起初,工匠们对这个年纪轻轻、来历不明的“徐监工”颇为不服。
但当徐平亲手示范了一套他们闻所未闻的榫卯拼接技艺之后,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这些干了一辈子造船活儿的老匠人,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鱼肠”船坞里的锤声日夜不息,第一艘“破浪”船的骨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天天的成形。
而在“鱼肠”之外,吴起也没有闲着。
他开始暗中整顿东莱郡的军队,裁汰老弱,精练士卒,淘汰下来的老弱士卒也没有闲着,他们被安排在东莱郡与北海郡国进行屯田。
吴起从麾下的数万大军中挑选出了一万名水性最好、年纪最轻、意志最坚定的精锐,编成了一支独立的水师陆战队。
这支部队的建制不对外公开,名义上只是东莱水师的“选锋营”,但实际上,他们接受的训练完全是为登陆作战准备的。
太史慈和徐盛被任命为这支陆战队的正副统领。
两人都是水战和陆战皆精的猛将,太史慈勇猛绝伦,擅长正面冲锋;徐盛沉稳缜密,擅长奇袭伏击。
两人一刚一柔,配合默契,是吴起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
训练的内容极为残酷:武装泅渡、抢滩登陆、山地攀爬、丛林作战、夜间突袭……
每一项都是针对倭国海岛地形量身定制的。
太史慈甚至下令,所有士卒必须学会在颠簸的船板上保持平衡的同时挽弓射箭,射不中靶心的,围着场地跑十圈。
徐盛则要求每名士卒至少掌握三种以上的近身搏杀技巧,因为一旦上了岛,短兵相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训练中累倒的士卒一个接一个,他们最终只能无缘加入这支特殊部队之中,但留下来的,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除了练兵,吴起还做了一件事,他开始秘密囤积物资。
军粮、药材、兵器、箭矢、攻城器械……
每一样东西都在悄无声息的增加库存。
这些物资被分散储存在东莱郡各县的军用仓库中,账目上登记的都是“常备军需”,只有吴起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它们的真实用途。
时间一天天过去,派往倭国海域的探子陆续返回。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与徐平所述基本吻合。
和州平原确实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废墟,从残存的建筑遗迹来看,其营造法式明显带有中原风格,绝非倭国本土建筑。
周边的倭人部落提起那个地方,都称之为“秦王城”,言语之间充满敬畏。
而邪马台国也确实是倭国最强大的势力,女王卑弥呼以鬼道治国,麾下有数万大军,近年来一直在吞并周边小国。
这些情报印证了徐平的身份和说辞,吴起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来到“鱼肠”船坞,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平。
彼时,第一艘“破浪”船的船壳已经完成了大半,巨大的船体如同一条沉睡的鲸鱼,静静的卧在船棚之中。
徐平站在船体旁边,满身木屑,双手布满老茧,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听到吴起带来的消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吴起印象深刻的话。
“将军,船再有两个多月就能下水。
到时候,我要站在船头,亲手升起我徐氏一族的旗帜。”
吴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经很了解这个男人了。
仇恨支撑着他活下去,但支撑他把船只造得这么好的,绝不仅仅是仇恨。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叫做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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