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在岳阳城已住了五日。
这位当朝宰相每日只带两名随从,穿着寻常文士的衣裳,在城中茶楼、酒肆、客栈间走动,看似闲逛,实则每句话都在试探。
“听说前阵子城里有位白衣少侠,医术通神,救了不少孩子?”
茶博士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客官听岔了吧,哪有这等事。”
“城南那场大火,据说有位侠士……”
“烧了几间旧屋罢了,官府都结案了。”掌柜的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
章惇放下茶钱,走出茶馆。
夏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眉头深锁。
太干净了。
岳阳城关于吴俊泉的消息,干净得像被人用抹布仔细擦过一般。
连城南那场惊动半城的大火,如今在百姓口中都成了“几间旧屋失火”的小事。
“相爷,”随从低声禀报,“凌府那边还是闭门谢客,说凌老爷闭关练功,不见外客。”
章惇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岳阳城是凌震天的地盘,自从高家倒台后,这位“九环刀”掌控着城中一切消息流通。
若他不想让人知道什么,就算是当朝宰相来了,也一样打听不到。
“去驿馆吧。”章惇转身,“给京城递个折子,就说……寻人无果,需再多留几日。”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等一个人——皇城司指挥使陶水仙按理早该来见他,却至今未见踪影。
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
凌府深处,那间安静的厢房里,吴俊泉是在第三日午后独自醒来的。
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到他的脸上已然柔和得多。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朦胧,而后渐渐清晰。
帐顶是浅青色的绸缎,绣着竹叶纹样。
和他平日穿的衣服倒是极搭。
绿色是一种很青春的颜色,又养眼睛。
但绿色的布料和穿在一个人的身上。难免会压了这个人的气质。
但是穿在了吴俊泉的身上,鲜活青春的颜色依旧没有他那张脸来得惹眼。
这张脸实在太过完美,存在感太强了。
因为他的存在,屋里的一切都变得如同仙境般的美好。
尽管他此时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但依旧很美!
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之态。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吴俊泉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
他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额上冒出虚汗。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纱布缠得仔细,却不显痛感。
他用力掀开一看,原本可怖的伤口全部已经恢复如初了。
就像那只手腕从未受过伤。
但他依旧很虚弱,他知道是自己内里空虚。消耗过大所致,一时半会难以恢复。
“孩子们……”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记忆一点点回笼。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慢慢的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想下床去看看他们,但双脚落地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他直接狼狈的摔倒在地。
“啊——”
这一摔还极重,他身上好几个地方都会磕痛了。
他连忙扶住床柱,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屋里没有人。
这是哪儿?
怎么连个人也没有。
吴俊泉扶着墙,慢慢挪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是空的。
他苦笑着摇摇头,侧目间正好瞧见里间的高天飞。
这里是凌府,莫大哥的房间!
意识到这一点,吴俊泉转身朝里间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里间是没有门的,只被一道屏风阻断,他转过屏风里面,便看见高天飞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高天飞的脉门。
脉象虚浮无力,似有若无,伤势依旧很重。
他的眼神看着高天飞慢慢变得坚定。他原本就是要试一试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间,给那群孩子先试了。
目前已经确定,他的血有如此大的作用。高天飞的生命又危在旦夕,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吴俊泉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看了会儿,将它慢慢解开!
屋里没有刀,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自己发间的簪子上。
那是一根普通的白玉簪,簪头尖锐。吴俊泉拔下簪子,咬了咬牙,对着那刚刚好的手腕皮肤轻轻一划。
刺痛传来,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忍着痛,将血滴进床边空着的茶杯里。只接了浅浅一个杯底便停下。
他记得上次给孩子们喂血时的情形,喂得太多反而危险。
他撕了块衣襟按在伤口上,然后小心地扶起高天飞,将那一小口血喂进他唇间。
血顺着喉咙滑下。
吴俊泉紧张地看着高天飞的脸。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那张苍白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血色,原本微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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