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市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东走。
蓝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
他亲自推开门，侧身把沈朗和李仕山让进去，又亲自去倒水。
“沈市长，李助理，坐，坐，别客气。”
他端着两杯茶过来，分别放在沈朗和李仕山面前，然后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李仕山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动了动。
蓝勤这个常务副市长，论实权，是市政府的二号人物。
市政府的哪一件事不要经过他的手？
论影响力，他在汉南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比他和沈朗这两个刚来不久的，不知道深了多少。
可现在这态度，这做派，完全是在把他们当客人待，甚至有些……谦卑？
蓝勤很是热络地开口道：“刚才市长说了，这两个项目，市里是铁了心要拿下来的。”
“你们开发区那边，有什么需求，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土地、政策、配套，只要市里能协调的，我这边全力配合。”
沈朗点点头：“蓝市长太客气了。有市里支持，我们有信心。”
蓝勤笑着摆摆手：“不是客气，是应该的。开发区干好了，也是市里的成绩嘛。”
三个人就项目的事聊了十几分钟，越聊越细。
蓝勤对这两个项目的情况很熟悉，各种数据信手拈来，显然是真的下过功夫。
李仕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蓝勤画像：务实，专业，是个干实事的人。
聊得差不多了，蓝勤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微微变了变。
“沈市长，李助理，”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又感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有件事情，得和你们说一下。”
沈朗和李仕山交换了一个眼神，下面的事情才是今天的重点。
蓝勤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态中带着几分为难：“是关于开发区审计的事，哎~”
蓝勤又叹了口气，为后面的话做足了铺垫。
“自从冯松那事出来以后，外界反应不小。尤其是省政协那边，有几个委员意见很大呀~”
“虽然我们都知道，开发区的审计工作一直很规范，但架不住有人拿这个说事。”
“市里压力也大，方市长亲自去了两趟，都不太理想。”
“现在上上下下都在看着，所以.....”
蓝勤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更软了几分：“所以市里最后商量了一下，决定这段时间，开发区相关的审计，先交给市审计局来做，你们先整顿一下，给个报告，然后.....”
这话没说完，沈朗“蹭”的一声就站了起来，盯着蓝勤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蓝市长，这恐怕不合适吧。”
沈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冯松的事情，纪委还在查，不一定是他的问题。”
“再说，就算冯松有事，那是他个人的问题，这和审计工作本身没有关系。现在因为这个，就把审计权收回去，这……”
蓝勤也连忙站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继续解释道：“沈市长，沈市长，您别激动，消消气。”
“您的心情，我太理解了。真的，太理解了。”
“开发区自己的事，自己不能查，确实憋屈。但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市里也是没办法。要给外界一个交代，要做姿态。”
“什么姿态？”沈朗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认罪的姿态？承认开发区有问题的姿态？”
“不是，绝对不是~”蓝勤连连摆手，“市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市里说了，就这一阵，等这阵风过去了，以后的审计工作，还是由开发区自己来做。我保证，我蓝勤拿人格保证。”
沈朗冷笑了一声，盯着蓝勤质问道：“这件事是市政府决定的，还是市委决定的？”
“这个……这个……”
蓝勤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要是市政府的决定，我这就去找方市长。要是市委的决定，我这就去找贾书记。”我倒要问问，开发区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个处分？”
沈朗说完，转身就要走。
蓝勤脸都白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沈朗的胳膊，拉得死死的，像是怕他真跑了。
“沈市长！沈市长！您别~”
蓝勤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您就当是给市里一个面子，给我蓝勤一个面子，行不行？”
沈朗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蓝勤拉着他，急得额头上都见了汗，转头看向李仕山，眼睛里全是求助的神色，那眼神可怜巴巴的。
李仕山的脸色也不好看。
从蓝勤开口到现在，他一直没说话，但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最开始，他以为只是这次审计会被叫停。
冯松的事还没结论，暂停审计也算是个缓冲。
但他没想到，市里出手这么狠，直接收走了审计权。
这叫停审计和收回审计权，完全是两码事。
叫停是临时措施，是给外界看的姿态。
收回，就是实实在在的处理了。
难怪市里会给那两个项目。
这哪里是打一巴掌给个枣？
这是打了一闷棍呀~
他站起身，走到沈朗身边，一只手轻轻落在沈朗的胳膊上。
那只手用了用力，把沈朗的胳膊往下压了压。
沈朗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李仕山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蓝勤，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市里的考虑，我们理解。开发区服从安排。”
蓝勤听到这话，算是松了一口气，连连摆手：“理解就好，理解就好……沈市长和李助理能理解，那就太好了……”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但李仕山已经没心思听了。
他和蓝勤握了握手，又说了两句客套话，然后拉着沈朗，出了门。
蓝勤一直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走回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俩爷伺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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