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份报告上，李仕山就写了八个字：“同意分步实施，加快调研。”
写完，李仕山把报告递回老周，又鼓励道：“去吧，第二份报告的事儿，现在就启动。”
老周噌的一下站起来，“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对你有信心。”李仕山笑着点头。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仕山不喜欢听那些虚的，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规划建设局，老周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进，就直接奔局长办公室。
局长余凯，五十出头，圆脸，保养得不错，头发染得乌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他也是开发区的老人，从建区就在，从科员一步一步爬到局长的位置。
对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可最熟悉的还是这里的规矩。
不是挂在墙上的，写在文件里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规矩。
老周敲门的时候，余凯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内衣时尚秀。
听到敲门声，他有些意犹未尽地关掉了播放器，切换到工作文档后，这才喊了一声“进来”。
“余局，打扰了。”老周站在门口，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这不是老周嘛~快请进。”余凯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起身相迎，还把他请到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老周还一时间没有适应过来。
以前他来汇报工作，余凯坐在椅子上动都不动，别说倒茶了，都不让坐的。
老周心里清楚，这个态度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李书记的。
“余局，”老周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把两份报告递了过去，“这两个报告您看一下，李书记批示了，让咱们局先行试点。”
余凯听到“李书记批示”四个字，表情立马从“随和”切换成“郑重”，切换之快，比脱裤子还快。
他接过报告，翻开，一脸认真地看起来。
他还不忘招呼老周，“你喝茶~”
老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始终在观察余凯的表情。
余凯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尔点点头，偶尔停下来沉思片刻，像是在品味什么深奥的道理。
可老周却知道，他只是在表演给自己看。
余凯压根没有看进去，眼神很飘忽，目光并没有聚焦。
就这样过去了大概十分钟，余凯“看完”了两份报告，抬起头，脸上笑得像一朵花，每一个褶子都透着和蔼可亲。
“老周啊，写得非常好！难怪李书记这么重视。”他指了指报告，一脸的诚恳：“你放心，这件事你来牵头，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跟局里说。”
“这样，你把报告再细化一下，写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出来。”
“然后上班子会讨论，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再报李书记审阅。你看行不？”
这套流程很正规，正规得无可指摘。
可大家都清楚，越不重要的事情，才会越按照流程走。
要不然也不会有“特事特办”这个说法。
看破不说破，老周只是点了点头，“好的，谢谢余局支持。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余凯又亲自送他到门口。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周是什么重要的客人。
老周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建好一个新的WORD文档，只敲下了“建设规划局规范化办公流程细化方案”这一行字，就不动了。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余凯的动作、表情和说话内容。
在官场也混了二十来年了，老周能预感到，这件事想办成，可不是一般的难。
可再难也得办，也得做。
老周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开始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万事开头难，先把细化方案写好再说。
老周这一版方案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岗位的职责、每一个环节的时限、每一份材料的格式。
他写了一天一夜，改了四稿，最后打印出来的时候，身子都快站不稳了。
方案交到余凯手上，他反馈的情绪价值非常到位。
他又非常“认真”的看了一遍后，拍着老周的肩膀说：“好！非常好。”
余凯当场就打电话召集了班子会，让老周给大家讲解方案。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周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一条一条地讲。
台下的科长们，有的在听，有的在走神，有的在笔记本上画圈圈。
老周讲完，余凯带头鼓掌，只是掌声稀稀拉拉，像极了中年人的力不从心。
余凯在会上做了要求，语气郑重，措辞严厉：“这项工作，要当做局里的头等大事来抓。所有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老周的工作。谁掉链子，谁负责！”
会是开完了，可然后呢？就没有了然后。
余凯话讲得漂亮，可实际上却没有给任何支持。
人、财、物，一样没提。
老周拿着细化方案去找相关科室对接，每一个科室都给他碰了软钉子。
规划科的老刘说：“老周啊，你这个方案是好，可我们科现在人手不够，你看看能不能缓一缓？”
建管科的小王说：“周局，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手上项目太多，忙不过来。等忙过这阵子，一定全力支持。”
法规科的老陈最客气，客气得让人没法发火：“老周，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创新性，我们需要再研究研究，把细节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每一个笑脸，每一句客气话，都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可挡在路中间，你推不动，也绕不开。
老周去找余凯反映情况，余凯的反应那叫一个强烈。
他立马叫来了相关科室的负责人，当着老周的面，把他们劈头盖脸地批了一顿。
“老刘，你人手不够？人手不够不会申请借调？不会加班？老周的方案是李书记批的，你这是对李书记有意见？”
老刘低着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余局您误会了，我就是说人手紧，不是不配合。”
“王科长，你忙不过来？谁不忙？老周不忙？我不忙？忙不是借口！”
王科长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把头埋的更低。
“老陈，你研究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研究到明年？研究到后年？李书记等着看结果呢，你跟我说研究研究？”
老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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