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正端坐在殿中,手中捏着一卷折子,可目光落在纸面上许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海里萦来绕去的,尽是方才那抹素色身影,清丽的眉眼,不施粉黛却压过满殿华光的气韵,一眼便扎进了他心底,拔都拔不出来。
这月余他刻意冷淡延禧宫,一则是恼如懿不知分寸、屡触逆鳞,二则前朝事务缠身,他本就抽不出太多心思去理会后宫这些弯弯绕绕。
可方才那一瞥,却像一粒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里,燎得他心口发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此刻听闻阿箬独自折返,皇上心头猛地一荡,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折子随手搁在案上,连坐都坐不住了。
阿箬轻步入殿,裙裾擦过门槛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垂首敛目,姿态恭顺乖巧,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兰草,安安静静地立在殿中,皇上望着她娉婷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温沉了几分,
“你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
阿箬垂着眼帘,声线轻柔温顺,
“回皇上,方才主儿离去时不慎遗落了随身帕子,奴婢想着养心殿是重地,不敢马虎,特折返来寻。”
皇上眼底暗潮翻涌,面上却只淡淡颔首,
“去吧。”
“谢皇上。”阿箬依言抬眸四顾,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龙椅旁的紫檀座椅之下,那方素色帕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椅腿边,像她算好的那样,分毫不差。
她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去拾。
纤细柔软的腰身弯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素色宫装随着动作贴紧了身形,勾勒出窈窕动人的线条。
她侧脸对着皇上的方向,长睫低垂,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在烛光下清丽无瑕,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指尖触到帕子的那一刻,她正要直起身来,身侧的一道明黄身影却骤然贴近。
皇上的手臂伸得又快又准,带着不容挣脱的帝王力道,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狠狠拉进了怀里。
阿箬肩头倏地一僵。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龙涎香的气味密密匝匝地笼罩下来,强势、滚烫,带着居高临下的占有欲。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阿箬能感觉到皇上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一般跳着,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后背上,又沉又急。
可她的心头却一片冰冷。
没有慌乱,没有羞怯,只有笃定的,算无遗策的冷笑,猎物入套了。
可她的身体比她更会演戏。
肩头细密的颤、睫羽剧烈的抖、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乱了几拍,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小鹿,惶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垂眸抵在她耳畔,呼吸滚烫地拂过她颈侧的肌肤,嗓音低沉沙哑,揉尽了这些日子里压了又压的悸动,
“阿箬.....”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克制不住的心动和欲望,烫得惊人。
阿箬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回神,像被惊雷劈醒了一般,抬手便用力推开了他的怀抱。
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不容继续的坚定。
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垂首时鬓边碎发凌乱地散下来,睫羽剧烈颤抖着,声音又惊又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皇上!奴婢是主儿的贴身宫女,一心忠心侍奉主儿,万万不敢有半分逾矩妄想!”
她说完,不敢再多留片刻,仿佛生怕再迟一步便要陷入什么万劫不复的境地。仓
促地福了一礼,转身便提着裙摆朝殿外跑了出去。
素色衣角翻飞,纤细的背影慌乱而倔强,带着一抹清冷又决绝的意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养心殿门口的光影里。
皇上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没有追赶。
空旷安静的殿内,方才怀中那温软的触感还留在臂弯里,萦萦不散。
他缓缓垂下手臂,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衣料那点细软的摩擦感,目光落在她跪过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的女子太多了。
有刻意逢迎的,有故作清高的,有把心思写在脸上巴巴凑过来的。
个个带着目的,个个都在算计,没有一个像阿箬这样,他主动近身相拥,她不惧天威,不借机攀附,反倒坚守本分,宁肯仓皇逃离也不肯逾越半步。
那份忠贞,那份纯粹,还有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帝王心口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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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快步走在回延禧宫的路上,面上那层惊慌羞怯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的步子稳而快,裙裾擦过宫道上的青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可她的心跳稳得像一面擂不响的鼓。
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这八个字她前世花了半条命才琢磨明白。
帝王心性她太懂了,越是送到嘴边的越不值钱,越是够不着的越心心念念。
今日这一场暧昧逃离,远比那些刻意凑上去的勾引高明百倍,她走得越慌张,皇上追得就越紧,她推得越用力,皇上攥得就越牢。
猎物要自己扑上来才叫完满。
延禧宫的院墙远远出现在视野里时,阿箬却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加快了步子。
跨进延禧宫门槛的瞬间,她便看见如懿立在庭院正中,面色严肃,全无白日得了大阿哥时的温和笑意。
两个小太监死死按压着一个发髻散乱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半跪在地上,衣裳蹭满了灰,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磕头磕得额角渗了血丝。
是大阿哥的乳母李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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