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王承说,“这个结果,是可重复的。”
“是,”林朔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那排梧桐,被风吹了一下,枯枝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你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吗?”林朔问,语气很平,但那平静下面,有一种王承听得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问一个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但还需要别人确认的问题时,特有的紧绷。
王承想了想,说:“我知道一部分。”
“说,”林朔说。
“那个方向,”王承慢慢说,“指向的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宇宙结构,不是暗物质团块,不是未知的引力源,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某种在现有物理框架之外存在的、真实的结构。”
“你在说,”林朔说,语气仍然很平,“那个方向,指向你父亲论文里说的东西。”
“宇宙意识结构,”王承说,“或者,用一个更直接的词——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非常安静。
林朔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扣,看着王承,说:“你父亲的论文里,有一个核心命题,他没有在正文里明确写出来,只在注脚里点了一下——他认为,那个更高层次的存在,是有意识的,是有主体性的。”
“不是物理规律,不是数学结构,而是——有意识的存在。”
“他是对的吗?”
王承看着林朔,看了很长时间。
那双眼睛,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种王承见过的眼神——在他自己觉醒之前,在父亲王也第一次向他讲述创造者存在的那个夜晚,他自己眼睛里出现过的那种眼神。
那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的最近处,已经能感觉到门缝里的热度,然后问——门后面,是什么。
王承回答,说:“是的,他是对的。”
林朔闭上眼睛,维持了大约十秒,然后睁开。
他拿回那三页纸,把它们整齐地叠好,放回文件夹,说:“我需要见王也教授。”
“我知道,”王承说,“我来之前,他让我问你——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林朔想了一会儿,说:“我准备了二十年,”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不知道,那二十年,够不够。”
王承听完,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触动了。
那种诚实,那种“不知道自己够不够”的诚实,比任何信心满满的回答,都更让人放心。
“够了,”王承说,“王也教授说,真正的准备,不是知道自己够,而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够不够,但还是选择继续走。”
林朔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
地点是王也的书房,那个放着很多书、窗边有一盆养了很多年的绿植、角落里有一块石头压着一张白纸的地方。
王也提前把书桌收拾了一下,把那块石头和那张白纸收进抽屉,然后在桌上放了两杯茶。
清也问他要不要她也在场,他想了想,说:“你在楼上,我叫你就下来。”
清也点头,上楼了。
林朔准时到,王承陪他来,进了书房,在王也对面坐下。
三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王也打量着林朔,林朔也打量着王也,对视了几秒,王也先开口。
“林教授,”他说,“欢迎。”
“王教授,”林朔说,声音平稳,“我读过你的论文,很多遍。”
“我知道,”王也说,“我也研究过你的研究,很久了。”
林朔微微一顿,“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从你那篇发表在小众期刊上的论文开始,我就在关注,”王也说,“那篇文章的方向,是对的,而且,那个方向,和我走过的路,有相当深的重叠。”
“但我走的更远,”王也说,这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而是因为,我有一些你没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想找一个准确的词。
“信息来源,”他说。
林朔看着他,“什么样的信息来源?”
王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林教授,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研究这件事,二十年,零引用,零支持,用自己的积蓄搭建实验装置,一千多次失败的模拟——”
“你为什么不放弃?”
林朔看着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那是一个很长的沉默,长到王承在旁边,有点担心气氛会僵,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感觉到,那个沉默,不是僵局,而是某种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因为,”林朔最后说,“那个信号,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是否要说这句话。
然后他说了。
“我感觉到,那不是一个物理信号,”他说,“而是一个回应。”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科学,我自己也觉得荒谬,但那种感觉,在二十年里,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个信号,像是有人,在我叩门之后,轻轻敲了一下门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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