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灵隐寺。
不是旅游旺季，寺里的香客不多。王一帆和周雪冰一前一后走进山门，穿过天王殿，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最干净的几笔。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不是之前那种沉默——那种沉默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但听不见。现在的沉默更像是一起坐在同一棵树下，她在看天，他在看她看天，都知道彼此在，不需要用声音去确认。
“雪冰。”
“嗯。”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王一帆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像在开一场只有两个人的会。“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像从哪里开始说都不对。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去年你生日，我忘了。第二天才想起来，给你发了条信息，你回了一个‘嗯’。”
周雪冰没说话。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想跟你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觉得说什么都晚了。晚了就不敢说了，不敢说就更晚了。”
他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以前觉得，工作是第一位，把工作做好了，就是对这个家负责。但你说得对，我把话都藏起来了。藏久了，自己都找不着了。”
周雪冰低着头，手指在石凳的纹理上来回画。
“你去年年底住院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一帆愣了一下。
“小宇跟我说的。”周雪冰的声音很平，“他说你住了几天院，一个人。王一帆，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觉得这是不给我添麻烦？你知不知道，我后来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是害怕——害怕你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王一帆的喉咙动了一下。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周雪冰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说过的话太少，对不起不是我要听的那一句。”
午后的阳光从银杏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更清楚了。那些纹路不是岁月刻的，是他刻的。
周雪冰看着他。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清楚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王宇在书房里处理陶阳里项目的文件，展意涵和李若琳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讨论年后调研的事。
查先生推门进来，端着紫砂壶，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回来了。”查先生说。
“嗯。”
“怎么样？”
王宇放下手里的文件，往窗外看了一眼。天井里，王一帆和王延安又在桂花树下下棋。周雪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棋盘。王小冰趴在王一帆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王宇说。
查先生喝了一口茶。“不知道就是还有希望。”
王宇笑了一下。窗外，王一帆落了一子，王延安嗯了一声，半天没动。王小冰等不及了，从王一帆背上滑下来，跑到周雪冰身边，挤进她怀里。周雪冰放下手机，把孩子搂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棋盘那边。王一帆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雪冰没有低头。
王一帆也没有。
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少侠府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那些影子或近或远，但都在同一个院子里。
.......
查先生站起来，拍了拍王宇的肩膀。“走吧，出去走走。这里不用你看着了。”
王宇合上电脑，跟着查先生走出书房。路过天井的时候，他听到王小冰在问她妈妈自己想和妈妈在一起。
周雪冰点点头，说道：“爸爸也会经常来看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淡。但王宇听出来了，那种平淡不是之前的平淡。
那是一种已经迈过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淡。是回到地面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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