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盐法源自上古神农时期,‘夙沙氏始煮海为盐’,发展至今,江南制盐一律沿袭。
架锅燃薪、煮海为盐,费时费力无数,方成粗盐。
千百年下来,各家认知早已根深蒂固认定,煮盐便是唯一指定正法。
无人胆敢质疑,更没人敢打破。
却没想竟有李斯文横空出世,违背祖制传统,抛开‘煮盐’这一根本。
反而另辟蹊径,打算依仗江南充足日照、海风,借自然伟力析晶制盐。
但此法过于惊世骇俗,荒诞得近乎儿戏,完全跳出了世人认知。
因此,江南各世家豪族、商贾乡绅,心底都是七上八下,根本没个底儿。
没人敢笃定,这套异想天开般的制盐新法,真能如愿产出巨额海盐、撑起偌大盐场带来的暴利;
但也同样没人敢去排斥,万一呢,那这场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便白白错过。
人心贪婪,但也最是怯懦。
恰逢李斯文对外开放盐场入股名额。
江南各家是满心期许,寄希望于这套新法真实有效。
若借此机会入股盐场,稳稳捏住一条暴利财源...那世代受益、家业暴涨不是什么梦话;
但更怕李斯文这盐场,看似轰轰烈烈,实则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万一各家倾尽所有,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付出偌大代价,结果到最后才发现——
所谓制盐新法,纯属李斯文拿出来骗钱的。
所有投入尽数打了水漂,心甘情愿的给李斯文打了白工,那岂不是要沦为全江南的笑话?
进退两难,纠结利弊。
碍于两种截然不同的顾虑,又有顾、陆两家名门的牵头,于是各家齐齐响应。
只要选择前去顾俊沙,参与盐场竞价的,那就高价捧场,先拿到盐场股份,占住名额。
等到交割日期,各家再统一口径,哭穷推诿,拖延付款。
反正是法不责众,怕什么!
数十、甚至上百家豪门、乡绅集体抱团,就算李斯文再怎么心狠手辣...
那也不可能将江南的半个士族圈都给杀干净。
届时,要么打脸充胖子,咬牙吞下这千万空账的哑巴亏,威信扫地、沦为一时笑柄;
要么就服软低头,任由各家以极低代价吃下盐场股份。
苏州杨府,清风穿堂,帘幕轻晃,气氛闲适。
杨武端坐席间,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满脸春风得意。
只等不久后,李斯文毫无察觉的落入死局,将他在顾俊沙所受屈辱,尽数洗刷。
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杨霖,语气轻快,甚是笃定:
“想来...不出半月,李斯文定会主动登门服软。
足足千万贯的巨款无从兑现,他耗不起、更拖不起,唯一的出路只有折价。
届时,各家便可低价入股,坐收渔翁之利。”
杨霖半靠太师椅上,轻拂发须,神色舒缓。
“李斯文虽有名声在外,但毕竟年少。
哪怕手段再怎么凌厉,终究还是不懂,江南世家联合的分量。
妄言凭一己之力,抗衡整个士族圈,呵,到头来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苦吃。”
叔侄二人一唱一和间,仿佛大局在握,只等李斯文登门。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哒哒哒,脚调极快,打破了堂中闲适。
不多时,一身着丹青直裰,脸色紧绷的杨家子弟踉跄闯入。
额上冷汗遍布,胸口起伏剧烈,一看便知是一路狂奔,顾不上太多。
杨霖对这人的印象还算深刻,是族中安排进入苏州官府的眼线。
性情沉稳,处事谨慎,最适合去混迹官衙,却极少见他这般失态模样。
但就算再怎么慌乱,也不能因此失了分寸,过来打扰族中大事。
杨霖当即面色一沉,声线冷厉,沉声训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不过是些许市井动静、衙门琐事,便乱了心性?
才入仕几年,就把族中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言罢,抬手一挥,不容他人置喙:
“不管有什么要事,先给老夫滚下去,抄写家规十遍,静心沉淀心性。
莫要在此碍眼碍事,乱了堂中清净!”
换作平时,见家主训斥,这名子弟定会惶恐躬身,乖乖退下领罚。
可...他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加,而后咬牙躬身,急声而道:
“家主!大公子!
此事十万火急,关乎家族生死存亡,弟子必须即刻禀报!”
话音刚落,堂中闲适瞬间荡然无存,只有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杨霖瞳孔微缩,只觉得心底一阵不祥预感。
于是身子前倾,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催促道:
“究竟何事如此紧急?速速道来,一字不许遗漏!”
那子弟深吸一口粗气,舒缓一路狂奔带来的剧烈喘息,而后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而道:
“今日,顾俊沙市舶司官吏,亲赴苏州官府,并命大小官吏全力配合——
朝廷传布新规,即刻张贴告示,晓谕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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