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又不是目光短浅之人，又岂会因为贪恋些许私利而断送贤侄前程，甚至性命。
但房玄龄这个意图实在太过。
哪怕是劝诫皇帝，在回执里暗示李斯文，要将手中冶炼技术分享给朝廷。
秦琼都不会有丝毫反对，只会积极促成。
可若直接强取豪夺，看似一时爽快，实则后患无穷。
所以，秦琼要阻拦的，从不是技术上交朝廷，而是这种赤裸裸、毫无底线的掠夺手段。
一旦恶例成型，后患无穷，轻则寒了功臣之心，重则动摇朝堂根基。
再者说，文臣、武将走到房玄龄、自己今日这般地位。
权色财宝，这些让世人争抢不断的身外之物，对他们来说，远不及名列青史的诱惑。
前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后者却能让人千古长垂，后人瞻仰，才是毕生追求。
站于秦琼对立面的房玄龄，对他这说法却不以为然，全然没有被这声声质问打乱节奏。
在他看来，生铁炼制熟铁，乃至熟铁炼制精钢，这份技术太过重要，关乎国本。
若汤峪真的手握这种技术，对李斯文来说是祸不是福，还不如今早上缴朝廷，只留给名声。
至于交接过程中的些许手段，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尽早、尽快的，将这烫手山芋送到能把握它的人手上！
“秦将军此言，未免太过片面。”
房玄龄依旧面色淡然，语气平缓，坚决而道：
“江南士族盘踞一方，纵然抱团作乱，也不过是癣疥之患，朝廷随手便可镇压，不足为惧。
可高句丽盘踞辽东，兵力强盛、粮草充足。
前朝曾三度兴兵征伐，其间损耗无数人力物力，使得天下怨声载道。
但无一例外，皆是惨败而归。
此等隐患，才是我大唐真正的心腹大患！”
房玄龄抬眸，直直看向皇帝，语气分外郑重：
“陛下执意东征，便是要拔除辽东隐患，开疆拓土。
为求一战功成，损耗最小，大唐必须在战前打磨以军械，强盛以兵力。
唯有兵卒人人披甲持锐，全副武装，方能以最小代价覆灭高句丽，同时震慑四方蛮夷。
可若久战不下，僵持辽东，周边异族必然伺机而动。
回纥、吐蕃、契丹等若联合来犯，我大唐兵力分散、腹背受敌，必定顾此失彼、损失惨重。
反之，若军械精良、兵力鼎盛，一举踏平高句丽，四方部落定然闻风丧胆、俯首称臣。
如此，大唐方能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一文一武，当场辩驳，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素来保守的房玄龄，却推崇激进强军，主张优先夺取冶炼秘术，为东征铺路；
反观闻战则喜的秦琼，却坚守底线，看重君臣信义，反对强行掠夺功臣产业。
灞河河畔，寂静无声。
在场所有文臣武将，都在旁默默旁观，并在心里暗自权衡利弊。
而绝大多数的朝臣，都隐隐偏向房玄龄的主张。
江南士族的纷争、一名少年臣子的得失，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东征高句丽，才是关乎国运、名扬千古的旷世伟业。
那片辽东土地，常年游离于中原王朝管辖之外，若是能借此机会纳入大唐版图，便是不世之功。
李二陛下将借此功盖前朝，比肩秦皇汉武，坐稳千古明君之名。
而他们这些参与谋划，或是随军出征的文臣武将，也能镌刻姓名于史书，后世永久传颂。
比起千古留名的诱惑，没有什么牺牲大到不能接受，更别说只是一名小辈的名下产业。
更何况，那是能将废物生铁，冶炼成熟铁，甚至精钢的技术。
别说是掌控在大唐治下，一名少年手里。
就算是远在异国，落入强敌之手，隔着千山万水，大唐也势必兴兵征伐，不惜一切代价将技术夺回。
人群中，右仆射李靖静默伫立，脸色平常，眼底思绪深沉。
这些年来起起伏伏，加官进爵，又出将入相，端的一个阅人无数。
自然能看懂房玄龄为国筹谋，暗藏私心的顾虑，更能理解秦琼顾及情义、怜惜晚辈的不忍。
此事关键，从来不是技术该不该收，而是以何种方式收取、给予多少补偿。
但凡李二陛下还顾及自身明君形象，就绝不会粗暴强行掠夺，而是去和李斯文好生商议；
而只要李斯文尚存理智，就不会攥着逆天秘术不肯松手，引火烧身。
说到底，二人争辩的，不过是朝廷要给予好处的多寡，将来铁业生意的让步幅度。
故此，李靖脸色始终平淡，而没有起身去附和任何一方。
就静静旁观，坐视事态发展，不掺和、不表态、不站队。
就在房玄龄、秦琼俩人僵持不下时，一道苍老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争议。
“陛下，以老臣拙见，邢国公所言，不无道理。”
寻声望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发声之人，却是素来老持稳重的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朝国丈，许国公高士廉。
满头华整齐束起，一身素色青衫，面容肃穆。
缓步走出队列，对着李二陛下躬身拱手，语气郑重：
“东征一战，凶险难测。
若是大军深陷辽东、久战不下，草原异族必定蠢蠢欲动，趁虚而入。
边关一旦失守，胡骑南下，中原腹地定将惨遭屠戮。
战乱一起，江南之地也会人心动荡、士族作乱，内忧外患，届时难以收拾。”
此话一出，河畔众人纷纷侧目。
谁都看得出来，高士廉这是在变相附和房玄龄，支持将冶炼技术收归朝廷。
秦琼转头看向高士廉，眼底带着几分敬重。
高士廉年事已高，淡泊名利，在朝中素来公正中立，极少偏袒任何一方势力。
更别提高士廉曾做主，将皇后许配当时秦王的陛下，更亲率吏卒驰援陛下兵变。
品性端正，行事坦荡，又是大唐立国的一大功臣，德高望重，自是让秦琼心生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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