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即将被生擒，几名打手眼前闪过决绝之色。
落在李斯文手里，死个痛苦都是奢望，若在牵连家中妻儿老小...
无论如何，绝不能被活捉！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沉腰卸力，挣脱众人束缚一瞬，飞快伸手探入鞋底，抽出预先藏匿的短刃。
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几人状若疯魔，手持短刃胡乱挥舞，全然不顾周遭无辜百姓。
有心算无心下，围堵在最前方、距离最近的几名劳工被划伤，手臂、掌心、肩头...纷纷挂彩。
鲜血洒落，端的刺眼。
顾俊沙劳工，大多是常年被欺压的底层流民，一辈子安分守己，又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
骤然见血，众人瞬间慌乱，惊呼后退。
原本水泄不通的人墙瞬间松动，没人再敢贸然上前围堵。
只能慌乱驻足，拿出随身粗布，为受伤同伴包扎止血。
可疼痛与屈辱，远比恐惧更让人愤怒。
一臂膀被划开长长血口的壮汉，一手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是越想越气。
以前在芦苇荡为奴，世家人手众多，他挨打受气，不敢反抗。
现在来了顾俊沙，有万千同乡，人多势众，还要受歹人欺辱，不敢反抗？
那他这顾俊沙，不是白来了么！
“兄弟们！这群歹人敢潜入作乱、持刀伤人！”
壮汉猛地抬头，一声怒吼声嘶力竭，响彻云霄：
“抄家伙！拦住他们！绝不能让这群恶贼跑了！”
一声令下，万众响应！
后方尚不明白前因后果的劳工，听闻贼人竟敢持刀伤人，瞬间被点燃怒火，义愤填膺。
路边红砖，院角扫帚，木棍扁担，碎石瓦块...凡是伸手可及的物件，都被众人随手抄起。
万千百姓手持简陋器械，气势汹汹，如潮水般朝码头方向奔腾追击。
呼声震天、气势如虹，势必要将这群恶贼绳之以法。
码头上，警哨、呐喊、追赶、脚步...各类响动席卷而来，越来越近。
已经落后在队伍中段的杨勋，已经是满头大汗、面色惨白。
一边拼命狂奔，一边转头朝着身后同伙嘶哑高喊：
“快点！再快些！后面官兵和百姓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来不及了！”
杨烈率先冲上备好渔船，立于船头，回头眺望身后。
见后方人海如潮，汹汹而来，黑压压一片。
而自己带来的数十名好手，已然有大半被人海淹没，短短片刻便没了动静。
想来已是被生擒制服。
下意识滚动喉结，咽了一口唾沫，心底涌起一丝寒意。
就这般汹涌人潮，若被追上围困其中，哪怕身手再强，也绝无活路。
万人踩踏，拳脚相加，就算侥幸不死，身上也不见一块好肉。
侯君集是怎么死的，他也有所耳闻。
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迟疑。
眼见前方追赶最急的劳工，已经冲上栈桥，逼近船边。
杨烈狠下心来，不顾还有几名同伙尚未登船，厉声朝船舱方向嘶吼一声：
“划桨！开船！全速离岸！”
所有钻入船舱的打手，不敢再做耽搁，俯身操桨，奋力划动。
船桨拍打水面，渔船快速驶离岸边。
可一众劳工的追击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决绝。
岸边停泊的，无论货船、渔船还是小舟，都被劳工征用。
无数人登船追击，艘艘小船紧随不舍，死死咬住杨烈一行人的踪迹。
此时江面风平浪静，船只无法借风而行，只能靠人力划桨驱动。
杨烈一方不过寥寥十数人，人手不足，划桨速度终究有限。
反观身后追击的船只，每艘船上都挤满了青壮劳工，人力充沛，速度极快。
不过几个呼吸，双方距离已经大缩。
“二兄！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
杨勋守在船尾，眼看着己方就要被追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别慌，因为慌也无用。”
杨烈深吸口气，压下心底慌乱，强作镇定。
以他的暴烈性子，恨不得拔刀出鞘，将这群穷追不舍的贱民统统斩杀，杀出一条血路。
可对方人多势众，源源不断。
自己麾下人手却折损大半，人心惶惶。
就算拼死厮杀，最终也只会力竭落败、葬身江心。
他堂堂弘农杨家嫡次子，就算注定灭亡，也该是纵横沙场，或是兵败殉谋，死的轰轰烈烈。
可若死在一群无名小辈的围追堵截下，沦为世人笑柄，实在太过窝囊！
但凡此次顺利纵火焚毁顾俊沙，哪怕葬身火海，也算以身殉谋，留有几分荣耀在人间。
可若是死于一群百姓的围杀，只会让他沦为全江南世家的笑料。
杨烈是百思不得其解，这顾俊沙到底藏着什么妖法？
明明是同一批人！
这群流民在自家为奴时，各个懒散拖沓、消极怠工。
唯有家兵厉声呵斥，施以鞭打胁迫，才不情不愿的挪动半步。
可为何一入顾俊沙，不过短短时日，就变得悍不畏死、奋勇争先？
自己不过是暗中潜入、伺机作乱，与这群底层百姓无冤无仇。
他们却好似见到杀父仇人一般，死咬不放。
就这般凝聚力，相较之前的行尸走肉，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此刻，市舶司顶层，两道身影正极目远眺，将江面追逃，两岸沸腾的景象尽收镜筒。
此时杨烈心中疑惑，同样也在苏定方脑海里盘旋不去。
看着下方万众一心，几乎是自发行动的百姓，苏定方只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二郎，你就不觉得...这事有点过于蹊跷么？”
苏定方眉头紧锁，细细回忆近日所有变故，越想越觉得诡异，处处反常：
“这些时日，顾俊沙的局势实在有些过于顺遂，顺得...让某心里发慌。
张亮前来赴任，恰好有张贤两人代为出头，栽赃陷害；
杨家派人潜入，也恰好有百姓识破其伪装，自发检举。
每次遇到潜藏危机，都有人挺身而出，主动帮忙化解危局。
且所有变故，都朝对咱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仿佛冥冥中有人刻意安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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