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统”这东西有时候很重要，它能证明宗祧承继、传承有序，所有行为都具有合法性。
但有时候也并不那么重要，“传统”之核心在于传承，可是隋文帝借辅政之机篡位、一统南北建立大隋，太宗皇帝玄武门下杀兄弑弟、逼父退位，“法统”之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唯有当皇室倾颓、社稷濒危，才会有人不断将“法统”拿出来说事儿，
然而真正神州陆沉、江山倾覆之时，谁又管什么“法统”不“法统”？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所以李承乾现在的顾虑在于——当真要为了所谓的“法统”便继续编造“君权天授”之谎言，等着有朝一日被彻底拆穿吗？
日暮之时，李承乾一个人坐在御书房慢悠悠饮茶，看着窗外最后一丝夕阳余晖寂灭，心情并不平静。
时至今日，他的皇位已然稳如磐石。
有“法统”存在，他也皇权旁落、令不出长安。
没有“法统”，也无人能够撼动他的至尊之位。
所以他并不在意房俊是否派遣船队远航去证实大地是圆的还是方的。
他在意的是房俊的那番话语之中的另外一些东西。
国富民强，就意味着变革加剧、人心浮动。
愚民之政，就意味着国库空虚、死水一潭。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乎？
*****
平息舆论最好的方式，便是制造另外一场舆论。
虽然陛下与中枢的缄默使得对房俊浩浩荡荡之讨伐有些虎头蛇尾，但诸多儒家学子依旧不依不饶、上蹿下跳，希望陛下能够英明睿智、中枢能够明镜高悬，将一些异端邪说统统打倒……
一场忽如其来的官司，却将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吸走大半。
事情起因之初是辽东都护府及其下辖十余处都督府、“兵团”联名上告大理寺，请求判定岳州刺史许敬宗派遣“细作”潜伏辽东、盗取辽东都护府花费重金、集结无数人力物力编撰的书籍、制造的机械、研发的技术之行为，构成“侵权”。
长安内外皆是迷茫，“侵权”是个什么罪？
闻所未闻！
书编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抄书还有罪？
机械制造出来不就是用的吗，难道还分谁用？
倒是技术有那么一些保密需要，毕竟谁愿意自家祖传的技术被别人学去呢？
但说是有罪却让人理解不能……
然而没过几日，大理寺的判决便已下达，岳州刺史许敬宗“侵权”罪名成立，罚金五百，公开道歉，诸多自辽东窃取而来的书籍、机械、技术不得使用。
判罚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还真就判了？！
是不是抄书都有罪？
是不是有机械不能用、有技术不能学？
这些尚在其次。
最关键是辽东与洞庭湖两地开发之争，真正的竞争在于陛下与东宫，而许敬宗开发洞庭湖代表着陛下的意志，结果大理寺却直接判罚许敬宗“侵权”！
谁都知道今年春天洞庭湖开发之初，许敬宗面对重重困难无处着手、一筹莫展，正是因为有了从辽东“窃取”之种种书籍、机械、技术乃至于思路，这才渐入佳境。
现在不准许许敬宗继续使用，等同于一棒子砸在许敬宗头上，开发洞庭湖怕是要就此腰斩……
诸多“帝党”自然不服，都认为这是房俊从中搞鬼。
先是丢出一个“大地是圆的”之理论弄得举国上下舆论纷纭，这又釜底抽薪试图破坏洞庭湖开发，这是个奸臣呐！
不少儒家学子、甚至朝廷官员都跑去大理寺抗议，要求大理寺收回判罚、公允行事。
戴胄自是不愿掺和这等事，抱病在家、躲着不见，一切由大理寺丞狄仁杰处理。
狄仁杰年纪不大，处事却甚为老练圆滑，并未以司法权威等等名义强硬对待，而是将抗议人群请入大理寺，当众予以解答。
面对诘问之时，他给出的理由是：“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特殊技艺以及先进器具之发明攸关国计民生，有利于富国强民，对于此等花费无数心血、钱帛之成果当予以保护，才能鼓励国民勇于创新、积极进取。”
有学子不服：“书既刻成，便是天下公器。孔圣人述而不作，六经皆赖弟子传抄方得流传。若人人都要守着自家那点东西，学问何以传承、如何光大？”
狄仁杰笑眯眯的，温言道：“你也说了那是孔圣人……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有几人为圣？我等当学习孔圣人之操守、德行，却不能将所有人都当做孔圣人。”
“可着书立说难道不是为了传之后世？若处处设防，人人自秘其术，只怕若干年后，许多技艺都要断绝了。”
狄仁杰圆脸上不见半分恼怒，依旧温文尔雅的样子，耐心解释：“可着书人也要穿衣、也要吃饭，倘若只有一个将学问传诸于后世的崇高理想，却要如何面对生活之艰辛呢？毕竟，不是每一个有学问的人都是达官显贵、世家子弟。让着书立说、发明技艺之人有丰厚之回报，才能有越来越多的人投身其中。诸位皆儒门学子，难道忘了‘子贡赎人’之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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