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嫡长公主走进书房,聂卿也不同她绕弯子,“拾犬之事查的如何了?”
拾犬,捡来的狗。
当初与兄长一同出宫,回来途中碰见个与野狗抢食的孩童,兄长一句“有几分野性”,孩童便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到了西督主。
“此人贪婪成性,连降了三级也不安分,出狱后便与几个官员恢复了往来,涉及极深,却也只查到其表,并没找到他们作恶的证据。”
说起这个嫡长公主便觉得头痛,“这么些天我一直派人盯着,不知怎的他就与我母亲有了联系,如今在我母亲宫里当个小小领班。因此事我还与母亲起了冲突,已经连吃半月的闭门羹了。”
别说嫡长公主头痛,聂卿也头痛了。
为何兄长的家室也要掺和其中?
拾犬此人胃口极大,无论下边孝敬的、贪官贪污的、灾情救济粮等等,什么赃款都敢吃,如今出了水稻,又怎能坐得住?
与恶犬为伍,能有什么好下场。
聂卿捏捏眉心,“十一的人在拾府地牢下发现了密道,你派人从那查起吧。”
有了线索,嫡长公主恢复了点精神。
彼时。
羽安阁灯火通明。
粗使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没有事情做的医官都请了来。
而在安相相屋里,几个医官满头大汗,合力用剪刀剪去血人身上的衣裳,在将黏在血口里的衣服组织一点一点挑出。
清理腐肉,烈酒清创。
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昏得再死也能被疼醒,可床上的人一丝睁眼的迹象也没有。
“七殿下。”把脉的医官来禀告伤势,“此人内伤过重,呕出的血中掺杂些许碎肉,断开的手脚筋已完全萎缩,没办法再接上。”
“除此外,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背部……似乎被用了刮刑。”
刮刑,顾名思义就是像刮黄瓜丝一样,用带许多筛眼的刮子从上到下,只要两次人就废了。
哪怕医官没明说,众人也知道了答案。
一旁的翠茵已经捂住了嘴。
安相相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了不妨碍医官治疗,从钱开被抬进来开始,他一直站在房间的角落。
看着那件本来应该是新衣服的袄子被剪开,无数鞭伤、刀伤、於肿全都暴露出来,陷在伤口里的碎布被撕下,血立马汩汩流出。
医官一边摇头一边清洗,血水一盆接着一盆,纱布缠上又被浸红,仿佛根本流不尽。
这些,都是他犯蠢的代价。
安相相手指发麻,杵在一边不知多久。
等医官一一离开。
刚才还拥挤的屋子一下子空寂下来。
粗使宫女端来熬好的药,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又退到一旁红着眼睛不吭声。
安相相想给钱开把药喂下去,用尽办法药都喂不进去,反而打湿了纱布,他又手忙脚乱的用手帕去擦,怕药汁浸进去让伤口发炎。
才擦几下血就从纱布下浸出来。
让他半晌不敢再碰一下。
“殿下,奴婢来吧。”宫女轻轻抽泣。
在他们老家有一个说法,如果人病到连药吃不进去,就代表这个人离死不远了。
早晚不过是一夜的事。
只是几天不见而已,人怎么就要没了?
见药怎么都喂不进去,宫女泣不成声,怕钱开就这么一睡不醒,又怕惹殿下不快,只能紧紧捂住嘴。
安相相又试了几次,药都凉透了,连嘴对嘴都用了,可喂不进就是喂不进。
他把冷掉的药递给宫女把人支开后,打开系统商城,花光积分买了几个灵石放在钱开身边,然后一点点给钱开注入灵力。
他想做的很简单。
既然钱开已经活不成了,那就尽力让人醒一次,好让他知道钱开的家人都在哪里,还有什么牵挂,有没有放不下的事和人。
可他一直输入灵力,钱开的身体却像个漏斗,输进去就散了,呼吸越来越微弱,安相相根本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渐渐停止。
此时。
一点金光落在窗户纸上。
然后越来越多,直至天光大亮。
安相相一直握着钱开的手。
愧疚如同潮水。
瑞妃渐渐浮现,闭上眼睛细细感知,最后轻轻叹息,“他的魂魄消散了。”
消散了,说明钱开一点执念也没有。
他对自己的结局…很满意。
可安相相记得,钱开有很多家人,多到想给家人准备一次零嘴,都要从夏季开始攒钱。
他起身去钱开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到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里面果然收着很多碎银铜板,上边还压着几封信。
可信上不论是钱开还是与钱开通信的人,都很谨慎,只说最近在做什么,孩子们的近况,以及互相关心和鼓励的话语。
没有地址、地名。
连一条胡同巷子都没提起过。
安相相无功而返,正巧碰见十七弯腰把钱开抱起来,向来呆板没有情绪的人,此刻看钱开的目光藏着无尽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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