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副厂长清楚地看到，当听到常长征书记和柳长河厂长的一唱一和后，虽然李怀德副厂长表面上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可是他却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之色。
尤其是李怀德在离开书记办公室前，特意还在会议记录上签字确认的一幕，更是让薛副厂长感到了不对劲，要知道以前召开的书记办公会，那会议记录一般情况下都是会后由书记秘书拿着逐一登门请与会领导确认、签字，而后再存档。
李怀德的异常举动，引起了薛副厂长的警觉，看到常长征和柳长河都是一副心情不错的表情，他忍不住暗自冷笑不已，这两个家伙还真得是鼠目寸光，仅仅只是为了从李怀德的手上谋夺海鲜分配权，就放下之前彼此之间的矛盾，趁着林书记出差、冶金部无力援助的机会，联手想要设计李怀德，可是他们似乎忘了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人家林书记出差回来，怎么可能会漠视自己出面协调、才保证了至今津门渔业公司每月两百多吨海鲜的供应，如今竟然被他们弄走了分配权。
要知道当初也是看在李怀德关系不错的情面上，人家林书记才亲自陪同去了津门渔业公司签定长期供应合同，其实轧钢厂的领导干部们都十分清楚，那位林书记自从到任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就一直跟厂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甚至有好几个原红星轧钢厂的主要领导，都是被这位林书记拉下了马，其中有人还吃了花生米。
但凡是能够跟林书记保持良好的关系，光是人家保卫处那边手指缝里流出来一星半点，就足够弥补红星轧钢厂粮食和肉类的供应缺口了，可惜迄今为止轧钢厂领导层中，也只有李怀德跟林书记关系不错，可人家李怀德却十分懂得分寸，基本上很少会去麻烦林书记，即使常长征和柳长河多次在书记办公会上提议，都被李怀德当场拒绝。
最让薛副厂长暗自嗤笑的是，常长征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竟然提出给那些农村户口临时工的补偿，从冶金部规定的两到三个月工资，直接改成了十块到十五块钱。
按照规定临时工的工资第一年十八块五，第二年二十块五毛钱，一般第三年都可以通过考试、转为正式工。当然了上级为了鼓励工人们努力学习技术，如果能够提前通过技术考核、定级，那么即使是农村户口的临时工，也能够提前转正、并成为城镇户口，而红星轧钢厂的绝大多数工作岗位，比如锻工、钳工、车工等工作，只要工人用心学习，晋升为一到三级都不是太困难。
因此在一九五八年招收的那批农村户口的临时工中，就有一部分工人通过自己的努力，顺利通过了技术考核，从而成为红星轧钢厂的正式工，也真正吃上了商品粮、有了厂里分配住房的资格。
如今这批农村户口的临时工都已经在红星轧钢厂工作了两年，只要再过一年的时间，其中绝大多数临时工都会转正成为正式工，也就能够每月挣到最少三十三块钱的工资。
这个时候突然宣布清退这些农村户口的临时工，可想而知会有多大的抵触情绪，因此冶金部才在下达的通知中规定，可以根据这些农村户口临时工的工龄，给予两到三个月的补偿，而且还提到，如果日后各个工厂需要重新招收工人，这些被清退的农村户口临时工拥有优先权。
可是听听常长征书记的提议，不仅没有提及日后招工优先权，还擅自把补偿大幅度降低，更是在李怀德对此提出异议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对其进行了一番说教，而李怀德的表现也很不对劲，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自己保留意见”，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也正是留意到了李怀德的异常，薛副厂长也主动在今天的会议记录上签字确认后才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正他已经在会议上提出，由于自己正在组织技术部门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进行轧钢设备的改造和维修工作，因此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理其他的事情，所以关于清退农村户口临时工的工作，还是请常书记和柳厂长亲自负责。
薛副厂长离开书记办公室后，先是去了技术部，安排好了今天的工作，就直接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心里隐隐感到今天恐怕轧钢厂会出事。
如今得到小伍秘书的汇报，薛副厂长站在窗口看向办公楼前越聚越多的工人们，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李怀德今天接连反常表现的厉害，同时还暗自庆幸今天自己做出的决定。
显然李怀德早就预想到了，按照常长征和柳长河的做法，下面那些农村户口的临时工肯定不会同意，一定会找轧钢厂领导要个说法，一旦处理不好就会造成严重的群体事件，到时候光是冶金部的追究责任，就够常长征和柳长河吃一壶了。
人家李怀德可是在书记办公会上，直接表态反对常长征的提议，并且还在会议记录上签字确认，有着这白纸黑字的会议记录，真要是出了问题，鞭子也抽不到他李怀德的身上。
同样的道理，薛副厂长虽然没有在会议上公开表态反对常长征和柳长河的提议，可他当时就提出，自己最近忙于跟技术部门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对厂里的轧钢机进行改造和维修，因此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处理其他的事情，所以清退农村户口临时工的事，就请常书记和柳厂长多费心，而常长征和柳长河也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会议记录上可是有着薛副厂长的这段表态，有了这段文字，就算是日后冶金部进行追责，也找不到他的头上。
薛副厂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冷笑，想必现在常长征和柳长河该麻爪了吧？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声哼唱起了《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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