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南境,断崖千仞。
一道桀骜身影坐在崖巅,半身赤裸,肌肉盘结如磐石堆垒。
且在那条狼臂上,图腾如墨蔓延,顺着血肉攀上胸膛与背脊,纹路狰狞蜿蜒,宛若活物在肌肤攀爬,凶威蛰伏不发。
方圆百丈内的天地气机已然停滞如死水,飞鸟不过,走兽绕行,更在其身后虚空之中,一道庞大狼兽虚影盘踞蛰伏,獠牙半露,似睡非睡。
其也正是如今的古武【贪狼道】魁首,斗桀武君,李戡。
双目流转,青褐眸光冰冷无情,全无半点人味,恰如丛林深处紧盯猎物的孤狼。
他垂首握拳,五指收拢,兽爪漆黑利刃扣进掌心,皮肉裂开瞬间,又快速愈合,完好如初。
二十载,从当初的断臂乞儿到炼神武者,从苍山岭石阶上那个满身鲜血的少年,到如今坐镇南关、斩妖无数的斗桀武君。
在这期间,于边疆历经不知多少杀戮,于典籍观学万千旧志,偿夙愿,了仇恨,自然已不是当年那个可怜的浪子。
而如今修行下来,也让他对古武一道有所感悟心得,对传闻中的那两位祖师更是心生敬佩。
毕竟,他承意参修,一路就犹如先贤托举,真意护身,比之旧法少了九成九的艰难,成就炼神境界都历经千辛万苦,历经诸多生死搏杀。
而那两位祖师,却是从无到有自行悟道,还能登临此境。
这其中艰难,就犹如在荒野山林披荆斩棘,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道路来,而他则不过是承前人遗泽,侥幸走到了先贤旧迹所在。
至于再往上,既无披荆斩棘之毅力,亦难有那通天才情悟性,注定是难拓前程。
李戡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苍山岭东脊,古武殿所在。
道宫真意虽好,却终归是赐下的种子,根扎得浅。
真正的参天大树,得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经风雨,抗霜雪,才能扎得深透。
他如今就卡在这道坎上。
真意已至瓶颈,再往上走,要么悟出己意,将贪狼真意化为自身道途的一部分。
要么就止步于此,难拓前程。
想到这里,其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欲去边疆巡守一番
身侧气机猛烈下坠,一道身披坚甲的魁梧身影自虚空显化。
甲胄暗金,沾着经年不褪的杀伐气息,双目明煌如两轮金日,更有人道金轮在其身后缓缓旋转,气息雄厚如城如岳,也便是南境统帅周修稷。
李戡起身,抱拳躬身:“周君。”
周修稷落在崖巅,甲靴踏震碎石,目光越过南关防线,看向那片绵延到天际的莽荒山野。
“坐。”
李戡也不客套,原地盘膝落下。
二人并列望着南方,凛冽狂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周修稷背后旌旗猎猎作响。那是其人道神通所化,兵戈之气凛然。
“这两年,南关杀过几头妖属?”
周修稷开口,声如洪钟,却又刻意收敛。
李戡略作回想:“去年三月,有妖邪遁走山野,为军伍所戮,再往前,便是前年的蛮蜥部属,上下镇戮。”
“两回”周修稷喃喃重复了一遍,“两年,也不过两回。”
李戡没接话,自然也听得出来,这位人道真君绝非来巡边的。
“你可知,数十年前,边疆一月会遭几次袭扰?”
“末将知道,月均七次以上,大战不断。”
“如今呢?”
周修稷转头看他,金轮明辉倾轧而下,李戡脊背上的兽纹本能躁动,却被他死力按捺回去。
“两年才只有两回越境散妖,连成规模的兽潮都不见踪影。”
“末将以为,这是好事。”
“屁的好事。”
周修稷一巴掌拍在崖石上,石面塌陷半尺。
“万族舔舐伤口收缩兵力,它们是在养伤,蓄势待发,绝非怕我人族,而我周庭兵卒呢?”
其猛地站起身,甲胄哗啦作响,一步跨到崖边,俯瞰南关防线。
防线绵延百里,营寨相连,灵旗高悬。
虽看着威武雄伟,但其目光却穿过重重阵法,看清了内里虚实。
操演场上兵卒敷衍了事,修士虽各司其职,却也就地打坐修行,而巡守岗哨也明显懈怠。
甚至有后勤辅兵,明目张胆的在后方经营商铺。
“数十年太平。”
“军心散了三成,杀意散了五成,对妖邪的敬畏散了七成。”
周修稷字字咬牙切齿,虽说在绝大时候,决定战局胜负的是玄丹、通玄层次,但在僵持之际,也终究还是要靠下修、军伍拼杀消耗。
李戡闻言沉默,他管的是古武一脉在南境的修士,那些贪狼道的弟子确实比寻常兵卒、修士强些,毕竟兽性犹在,嗜斗如命。
但其他营寨的情况,他也看在眼里。
周修稷转身,金目直视李戡:“军伍持锋显杀威,若没见过同袍断肢绝命,不知道疼,没亲手剖过妖邪脏腑,不知道那东西还在跳的时候有多恐怖,那还算是什么军伍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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