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各位叔叔伯伯。”林砚的声音很稳,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怕我们拆了厂子,拆了大家住了一辈子的家。今天我回来,不是来跟大家画饼的,是来听大家的想法的。项目方案还没有最终定版,所有的规划,都要先听听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声音。”
“听我们的声音?”张广田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旱烟袋,攥得紧紧的,“之前来的几波开发商,都说要听我们的声音,到头来呢?还不是想着把我们赶出去,把这里拆了,盖成高楼,赚得盆满钵满?林砚,别人来干这个事,我骂一句黑心开发商就完了,可你是老林的闺女,你是在红光厂长大的!你脚下踩的每一块砖,都有你爹的汗,都有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的日子!你怎么敢?”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了林砚的心上。
她怎么敢?
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15年来,她拼命读书,从这个破败的家属院考出去,考上最好的大学,学城市规划,一头扎进旧改这个最苦最累、全是硬骨头的行业,从设计院的实习生,做到集团的项目总监,一路踩着玻璃渣往前走,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往上爬,为了名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能以绝对的话语权,重新站回这片土地上。
她不是来拆红光厂的。她是来救它的。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响了,是集团副总裁兼运营中心总经理陈敬明的电话。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只是看着张广田,一字一句地说:“张叔,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大家都不信。没关系,我给大家留个承诺,只要我还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红光厂的根,就不会断。大家住了一辈子的家,不会就这么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老人,最终落回那栋红砖厂房上:“下周一下午两点,我在厂子弟学校的旧礼堂,开第一次居民沟通会。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怕的,都可以来跟我说。我一定逐条听,逐条回。”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着临时项目部走去。小满赶紧跟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人们,他们都站在原地,看着林砚的背影,眼神复杂。
项目部设在原来的厂办公楼一楼,房间里刚收拾出来,还带着灰尘的味道。陈敬明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看到林砚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敬明今年40岁,是集团的元老,一路跟着老板打天下,手里握着集团的运营大权,向来以唯业绩论,是出了名的“成本杀手”。这次红光里项目,集团派他做运营总监管,明面上是配合林砚,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集团给林砚上的一道枷锁。
“林总真是好大的架子。”陈敬明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总部的高管会,让一屋子人等你半个小时,就为了去跟几个钉子户聊家常?”
林砚拉开椅子坐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她抬眼看向陈敬明,目光锐利:“陈总监,红光里项目的核心,从来不是图纸上的回报率,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搞不定居民,所有的方案都是废纸,所有的回报率都是空中楼阁。这个道理,你做了这么多年运营,不会不懂。”
“我懂。”陈敬明笑了笑,把面前的一叠方案推到林砚面前,“我懂的是,集团给这个项目的死线:18个月必须开业,全投资回报率不低于8%。林总,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拿数据说话的。你跟那些老工人聊得再开心,他们不签字,项目开不了工,到了年底,集团看的不是你的情怀,是你的KPI。”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方案上的规划图:“我提前来的这半个月,已经跟设计院碰过了,最优方案在这里:除了大门口的门楼,所有的老厂房、旧家属楼全部拆除,规划3栋高端写字楼,4栋精装大平层,再加一个8万方的集中商业。这样算下来,回报率能做到9.2%,刚好满足集团的要求,甚至还有超额。”
林砚低头看着那份方案。图纸上,她熟悉的红砖厂房、金工车间、子弟学校、家属院,全都被抹去了,换成了冰冷的、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和高楼。那片承载了她整个童年、承载了红光厂三代人记忆的土地,在这份方案里,变成了一串冰冷的、用来赚钱的数字。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这个方案,我不同意。”林砚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红光厂是本市三线建设时期的标杆工业遗产,有完整的苏式厂房群落,有不可复制的历史价值。全部拆除,别说我不同意,文物局、住建局这一关,就过不去。”
“林总,别拿这些话来搪塞我。”陈敬明收起了脸上的笑,语气冷了下来,“什么历史价值?在集团眼里,能赚钱的土地,才有价值。文物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保留一个门楼,做个工业遗址的噱头,足够应付了。至于住建局,只要我们能拿出亮眼的税收和就业数据,他们只会举双手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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