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回头,手指依然轻轻抚着机床的导轨,那里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看出当年打磨得有多光滑。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们知道吗?当年这台机床,是整个华东地区精度最高的车床。我父亲跟我说,当年厂里接了一个军工订单,要求零件的误差不能超过0.002毫米,全车间只有我父亲,能用这台机床,把零件做到零误差。”
她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目光平静:“这栋厂房,不是一堆没用的砖头木头。它是红光厂的根,是这个城市工业历史的见证。我们做城市更新,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历史账,算人文账。成本高,我们就想办法优化方案,难度大,我们就找专业的团队来做。这栋金工车间,必须1:1原样保留,一点都不能动。”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运营部的主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谁都知道,这位林总看着温和,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李也赶紧点头:“好的林总,我们回去就调整方案,针对金工车间的加固修复,做专项的设计。”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那台机床上。她绕着机床走了一圈,突然在机床的侧面停下了脚步。
机床的侧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刻痕,是一个“砚”字。
那是她小时候,偷偷用父亲的锉刀刻上去的。那时候她才8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觉得父亲的机床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东西,就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上面,被父亲发现了,第一次骂了她一顿,说机床是有生命的,不能随便乱刻。可骂完之后,父亲又拿着砂纸,小心翼翼地把刻痕的毛刺磨平,怕她以后摸的时候划到手。
时隔24年,这个小小的刻痕,竟然还在。
林砚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砚”字,铁锈落在她的指尖,像父亲当年,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原来,这片土地,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原来,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那天下午,林砚带着团队,走完了整个厂区,从金工车间到装配车间,从热处理厂到物资仓库,从子弟学校到大礼堂,每一栋楼,每一个房间,她都走了一遍。她让设计师把每一棵有年头的树都标出来,把每一处有历史价值的墙面、构件都记录下来,甚至连当年厂里刷在墙上的标语,她都让设计师原样保留。
“林总,这些标语都掉漆了,大部分都看不清了,保留下来,会不会影响后期的商业效果?”小李忍不住问。
“不会。”林砚看着墙上那句已经斑驳的“自力更生 艰苦奋斗”,轻声说,“这些,才是这个项目的灵魂。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这里改成一个和别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商业体,是要让来这里的人,都能看到,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走完厂区,天已经黑了。小满抱着厚厚的记录册,累得腿都软了,看着林砚依然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难怪林总能坐到这个位置,光是这份较真的劲头,就没几个人能比。
“林总,我们现在回酒店吗?您都走了一天了,该休息了。”小满上前说。
林砚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厂区的围墙,落在后面的家属院。那里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像黑夜里散落的星星。
“不回。”林砚说,“去家属院走走。”
家属院和厂区只隔了一道围墙,有一个小小的侧门,早就坏了,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林砚带着小满,从侧门走了进去。
家属院都是6层的红砖楼,是70年代建的职工楼,当年能住进这里,是全厂人都羡慕的事。可现在,楼体已经破败不堪,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下水管道经常堵,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拉得到处都是。
晚上的家属院很安静,只有楼下的小卖部亮着灯,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聊天,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林砚沿着小路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3号楼2单元101室,是她曾经的家。
她走到那栋楼下,停下了脚步。一楼的小院,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她出生那年,父亲亲手种的。现在,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只是没人打理,枝条乱长,上面还挂着几个去年的干石榴,在风里晃来晃去。
家里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父亲去世后,她跟着母亲去了外婆家,这套房子,就一直空着,空了15年。
林砚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钉死的窗户,像看着自己被封存的年少时光。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石榴熟了,父亲就会搬着梯子,爬到树上摘石榴,她站在树下,仰着头喊,让父亲摘最红的那个。母亲就在厨房里,熬着石榴糖水,甜丝丝的味道,飘得满院子都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土地上有曾经记忆请大家收藏:(m.20xs.org)土地上有曾经记忆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